“上面是陡崖,不好上……算了,先去那边坡下找找那姓顾的小子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其他人继续往前搜,他们跑不远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朝着顾延之消失的坡下方向和山谷前方延伸。
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林间,又等了片刻,蒙面人才轻轻拨开藤蔓,探头观察了一下,然后低声道:“走了,暂时。”
林小溪和栓子这才松了口气,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
“多谢……阁下相救。”林小溪看着蒙面人,试探着道,“不知阁下是……”
蒙面人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头,仔细打量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看透。他的视线,在林小溪沾满污渍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停留,又扫过她破旧衣衫下隐隐显露的、包扎过的肩伤,最后,落在了她那双虽然疲惫惊恐、却依旧清澈执着的眼睛上。
“你是林小溪?”蒙面人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林小溪心头一跳,更加警惕:“你是谁?”
蒙面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林小溪眼前。
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呈不规则多边形的深褐色木牌,木牌边缘光滑,显然常年被人摩挲。牌子正面,用极其精细的刀工,刻着一个复杂的、类似于某种家族徽记的图案,图案中心,是一个古篆的“顾”字!
顾家的信物!
林小溪瞳孔骤然收缩!她猛地抬头,看向蒙面人那双冷静的眼睛:“你……你是顾家的人?”
蒙面人点了点头,拉下了脸上的黑布,露出一张约莫三十来岁、面容坚毅、轮廓分明、却带着风霜之色和一道浅浅旧疤的脸。他看着林小溪,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疑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
“在下顾七,曾是顾将军麾下亲卫。”他沉声道,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,“小姐可还安好?顾……顾少爷呢?你们不是在一起吗?”他的目光扫过狭窄的洞穴,显然在寻找顾延之的身影。
听到“顾将军”和“顾少爷”的称呼,林小溪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,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担忧攫住。她急忙道:“顾延之他……为了引开追兵,往坡下那边去了!他被砍了一刀,滚下去了!你快去救他!”
顾七脸色一变:“少爷受伤了?多少人追他?”
“大概……五六个,带着猎狗。”栓子抢着回答,声音带着哭腔,“顾大哥是为了我们……”
顾七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肃杀,他迅速将木牌收回怀中,重新蒙上面巾:“你们待在这里,绝对不要出来!我去找少爷!”顿了顿,他又看向林小溪,目光落在她一直下意识护着的、鼓囊囊的胸口(里面藏着兽皮卷和令牌),语气凝重,“小姐,无论发生什么,保住你怀里的东西!那比命重要!”
说完,他不等林小溪回答,身形一闪,便如狸猫般钻出藤蔓,几个起落,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陡峭的山坡之下,朝着顾延之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
洞内,重新只剩下林小溪和栓子,还有劫后余生的心悸,以及对顾延之生死的深深担忧。
“林姐姐,顾大哥他……会不会有事?”栓子哽咽着问。
林小溪紧紧抱住怀中的东西,那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真相和希望。她望着顾七消失的方向,又想起顾延之决绝转身的背影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“他会没事的……顾七会找到他的。”她低声说,既是安慰栓子,也是安慰自己,“我们也要活下去,把东西送出去。这样,才不辜负他们……”
两人蜷缩在狭窄阴暗的洞穴里,听着外面重新恢复的死寂山林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。林小溪的体力本就没有恢复,精神又一直高度紧张,加上对顾延之的担忧,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半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
藤蔓外,终于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不是刚才追兵那种杂乱,而是轻盈、谨慎,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。
是顾七回来了?还是……追兵去而复返?
林小溪和栓子再次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。
藤蔓被轻轻拨开。一张熟悉的、带着疲惫和血污的俊朗脸庞,出现在洞口微弱的光线中。
是顾延之!他还活着!
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嘴唇干裂,左侧脸颊和额角多了几道新鲜的擦伤血痕,身上的衣物更是破烂不堪,胸前和左臂的包扎处再次被鲜血浸透,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搏杀和坠坡。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,在看到洞内安然无恙的林小溪和栓子时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而在他身后,顾七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影子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顾延之!”林小溪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,想要冲过去,却因为蜷缩太久腿脚发麻,险些摔倒。
顾延之迅速上前一步,扶住了她,手臂虽然微微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“我没事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皮肉伤,死不了。”
顾七也钻了进来,对林小溪微微颔首:“追兵暂时甩掉了,但他们在这一带投入了不少人手,很快就会扩大搜索范围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顾延之看向顾七,眼神中有询问,也有感激。
顾七简单快速地说明了情况。原来,他并非偶然出现。顾延之的父亲顾将军当年蒙冤,部分忠心旧部并未放弃,一直在暗中追查真相,并关注着可能与顾家冤案相关的线索。顾七便是其中之一,他奉命在附近州府暗中活动,探查当年矿难和官矿司的关联。近日,他察觉到河西村、孙家、尤其是济生堂沈珏的异常动静,以及大规模的搜山行动,怀疑与顾延之有关(顾延之逃离京城后,旧部们一直在设法寻找他的下落),便冒险潜入山中查探。恰好撞见了林小溪和栓子被追捕的一幕,从他们的形容和对话中,猜到了身份,这才出手相救。
“少爷,小姐,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”顾七语气急促,“沈珏的人马正在对这一片进行拉网式搜索,而且……我来的路上,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顾延之问。
顾七面色凝重:“除了沈珏的爪牙,似乎还有另一股人马,也在山中活动。他们行动更加隐蔽,手段也更专业,不像普通家丁护院,倒像是……军中斥候,或者某些特殊衙门的差人。而且,他们似乎对这片山脉的古老矿道和地脉异常,表现出特别的兴趣。”
另一股人马?军中斥候?特殊衙门?
林小溪和顾延之心头同时一沉。是官矿司派来的?还是……更高级别的、也被沈珏背后的势力调动的人?或者,是察觉到了地底封印异动、前来查探的其他势力?
无论是哪一种,对他们而言,都意味着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局面。
“我们的目标是出去,送出证据。”顾延之迅速理清思路,“顾七,你可有安全的路径和接应点?”
顾七点头:“往东翻过两道山梁,有一条极其隐秘的猎户小径,可以绕开主要关卡,通往山外的老鸦岭。我在那边有一个临时的落脚点,相对安全,也有渠道可以尝试将消息送出去。只是……少爷和小姐的伤势……”
“不妨事,能走。”顾延之打断他,看向林小溪,“小溪,你还撑得住吗?”
林小溪用力点头。只要顾延之还活着,只要还有希望把真相送出去,她就能撑下去。
“好,事不宜迟,立刻出发!”顾延之果断下令。
在顾七的带领下,四人钻出藏身洞穴,辨明方向,朝着东边茂密的山林,再次踏上了充满未知与险阻的逃亡之路。
阳光透过枝叶,斑驳地洒在林间小径上。山林依旧寂静得可怕,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。
而在他们身后,在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追逃的山谷和山坡上,几双更加隐蔽、更加冰冷的眼睛,正从暗处收回观察的目光。其中一人,手中拿着一块奇特的、指针微微颤动的罗盘状器物,低声对同伴道:“地脉波动异常点,确认在附近。那几人……特别是那个女人身上,有微弱的同源反应。跟上他们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主上要的,不仅仅是人,更是他们可能找到的东西……”
无声的追踪,再次开始。
而地底深处,那被暂时加固的天坑封印,暗金色的符文光芒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丝丝地黯淡下去。漆黑的秽气,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,重新开始沿着符文的缝隙,一点点地渗出、蔓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