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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路漫漫其修远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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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轻踏,官道两旁的草木在晨光中微微摇曳。

此处已属泗水东面的东海郡,距富陵湖北约四十余里,已然脱离了那一大片浅泽湖沼。

既无须再凭依湖岸河川曲折迂回,官道便显得宽阔平直许多。加之帝国一统后推行数载的路政法度,昔年战时遍布的堑壕、路障与关卡,如今多已修葺齐整。

师兄弟二人前几日才在大泽山历经重重危机,随后又是一昼夜马不停蹄,未曾好好安歇过。此刻信马由缰,缓驰在这坦荡官道上,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疲态。晨风冷冽清爽,深深吸入肺腑,胸臆间反倒涤出一番难以言说的畅快。

盖聂轻轻抚过马颈鬃毛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。自六国一统,流沙虽不得不隐入暗处,但在卫庄经营下,看来运转如常,财力未衰。一月前他们自东郡南下大泽山时,事发仓促,并未给流沙分堂留足准备之暇。即便如此,卫庄仍能从属下匆忙牵来的马匹中,只粗粗看过身形与牙口毛色,便挑出了这两匹——据他说脖细臀圆、堪称良驹的坐骑。

正思忖间,耳畔忽闻一声轻叹。盖聂侧目,见卫庄正望着前方绵延伸展的官道,眉间慨然。他目光在师弟脸上顿了顿,只静静等待,并不急于发问——卫庄若想说,自会开口。

“这些官道,”果然,只听卫庄缓声道,“平心而论,修得是快。短短几年,竟已畅通至此。”他目光投向天际,“若无这般平阔大道,纵有千里马,一昼夜也难抵此处。”

盖聂颔首,知他所言非虚。眼前这些所谓的郡县官道,实则是昔日山东六国的旧路。

在六国倾覆前的数十年间,列国攻伐不休,战火连绵,早已无暇顾及修路养道。更兼战时为阻敌军推进而在官道上挖掘的堑壕、堆筑的壁垒,待到帝国一统之时,山东郡县的道路早已是残破不堪,通行艰难了。

若非当初帝国力推路政统合,下令“接断路而车同轨”,将主要官道如蛛网般勾连贯通,恐怕他们此刻仍在睢水南岸艰难跋涉。

想到此处,盖聂也不禁感慨,帝国的确以雷霆之势,在短短数年间,便彻底重整了这片土地上的川原脉络。

卫庄目光微凝,续道:“前些时日,流沙在上郡的探子传回消息——那条自关中直通九原的秦直道,号称‘逢山开路、遇谷填埋、不迂不绕’,也已修竣十之七八。照此进度,蒙恬那厮倒不必再为粮秣转运发愁,大可放开手脚与匈奴一战了。”

身为韩国遗族,卫庄对秦庭自无半分好感。然其骨子里争强好胜,提及匈奴、东胡等外夷对华夏诸国的侵扰时,仍不免意气扬扬,热血翻涌,竟与蒙恬等帝国将领生出几分同仇敌忾之心来。

盖聂道:“此路我亦有耳闻。似是以秦赵故道为基,取直拓宽,再行加固,确非寻常工程。莫说粮草辎重,便是战时大军自后方驰援,也将极为迅捷。”

当年邯郸城破前,盖聂作为赵人,曾于李牧将军麾下效力。他深切知晓,彼时自赵国各地往北境雁门、云中调兵运粮是何等艰难。那些道路多绕山环水,崎岖断续,车马行进之险峻,稍有不慎便人仰马翻。

“若当时赵国也有这样一条直道,李牧将军或许不至……”盖聂心中蓦然一伤,随即却轻轻摇头,“不会的。以赵国当时内忧外患、朝局奢腐的境况,能得一李牧已是天幸,焉能再修出这般通途?”

他仿佛又见当年李牧将军于边关孤军苦战的情景。那时的赵国,早已自内里朽透,纵有李牧这般栋梁,也终究难支将倾之国运。

只听得卫庄又道:“还有水道。看起来……睢水、泗水一带,旧日堤防被决通了不少。”

流沙在秦灭魏楚之前,曾长期盘桓于河南、淮北,卫庄对彼时混乱情状知之甚深。列国混战数十载,济水、睢水、泗水、汝水乃至鸿沟之上,无一不被各国以邻为壑,筑起重重堤坝,以至水道淤塞,原本通达的河川变得支离破碎。

卫庄转了转脖颈,活动几下筋骨,道:“昨夜渡河,那个饶舌的船夫还说,六七年前他便亲眼见到督监水利的白发郑国,领着官吏军士,在睢水、泗水沿岸勘测地形,预备疏浚河道。”

“我以为你不屑听他闲谈。”

“事有当为与不当为。闲篇废话我不想听,若夹着有用讯息,却也不愿错过。”

盖聂轻笑:“不愧是流沙首领,果然滴水不漏。”他揶揄起这位师弟来,倒是愈发娴熟了。

“呵。不过……”卫庄话锋一转,“秦国似乎已忘了,他们曾两度以筑堤拦水、水淹大梁和鄢城的龌龊手段,灭了魏楚两大国。如今倒好,摇身一变作了天下共主,反倒堂而皇之疏浚河道漕渠,做起了有利民生的‘正义之举’。师哥,你说,讽不讽刺?”

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盖聂应道,“话说回来,那位主持水利的郑国先生,不正是当年贵国特意荐予秦王的么?彼时嬴政初即位,韩国这份‘贺礼’,倒真是别出心裁。”一向沉静的盖聂,此刻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。

卫庄竟未反唇相讥,语气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怅惘:“不错。当年韩国‘疲秦’之计败露,许多人皆以为郑国必死无疑。谁曾想,那时刚刚亲政的嬴政……”他银发下的眼眸微眯,“竟能压下宗室怒火,听从一客卿李斯之言,非但收回逐客令,更继续委郑国以重任。嬴政……年纪轻轻,便已有了那般胸襟气度。”

蹄声的的,卫庄的语声里仿佛浸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:“所以,师哥,从这个角度看,你说嬴政……是否已在某种程度上,接近了韩非当年所构画的治国之景?明赏罚,守法术,使群臣尽其能而天下治……虽然,虽然……”

他的话音陡然一滞,面颊肌肉微微抽搐,手中缰绳不自觉地收紧、微颤。“可韩非……他终究是死在了秦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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