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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路漫漫其修远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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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聂侧目看他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,却未再多言。

于卫庄而言,提出法政之论的韩非,始终是一个令他高山仰止,又深陷迷思的存在。即便时至今日,对当年韩非之死真相的追索,他似亦未曾放下。

盖聂虽未接话,心中何尝没有同样的波澜?作为曾立于嬴政身侧的剑术教师,那位真正将“法政”之论锻入帝国筋骨的始皇帝,于他,又何尝不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?

两人一时无言。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,格外清亮,仿佛敲击在彼此的心头。

当年秦赵决战之际,盖聂身在赵国,亲眼目睹了一个腐朽的王朝如何走向末路。

他见识过邯郸朝堂上王公贵族的倾轧与算计,也亲身见证了李牧、司马尚、庞煖这些名将,如何在外浴血鏖战,身后却不断射来冷箭暗算,最终或死或隐,结局无不令人扼腕。

身为赵人,盖聂深受震撼,对那苟延残喘、早已是一盘散沙的赵国贵胄彻底失去了期望。他亦不看好其余四国,因它们的庙堂之上同样盘踞着昏聩与私欲,权柄始终被庸碌之辈把持,真正的能臣猛将难有立锥之地。

然而,作为心性坚毅、勇于反思的纵横弟子,盖聂并未沉溺于绝望。他对那个以“法治”崛起、意欲鲸吞六合的秦国,生出了更深沉的好奇。他决意西入函谷,去亲眼审视另一种可能——一种或能将这千疮百孔的九州,重新锻造成型的可能。

“或许,乱极之后,本当由最强之国来御宇内、制六合。待战尘落定、天下再无兵戈之时,再行那已在秦国初见成效的‘法治’,百姓或真能得以喘息,安居乐业。”

这念头如一颗沉默的种子,在他心中悄然埋下,终于推他踏上了西行入秦之路。

入秦后,盖聂并未刻意敛藏锋芒,很快便自众人间崭露头角。机缘牵引下,他迅速得获嬴政青眼,被擢为直接听命于郎中令的秦王近卫。不久,因行事警敏、剑术超卓,他晋升为殿前持戟侍卫首领,继而兼任秦王首席剑术教师。

虽官职品阶不算显赫,却因是贴身心腹,而深得嬴政信重。正是这份咫尺之间的信任,让盖聂得以亲身感知——那个以“法”为经纬的庞大帝国,其核心究竟如何运转,又结出了何等真实的果实。

自商鞅变法以来,秦国力行耕战之策已逾百年,国力日盛,军心凝聚,士气如虹。入秦不久,盖聂便不得不承认:在如此君臣一心、军民同力的势头下,翦灭六国确已只是时日之别。

始皇二十六年,秦并八荒、初建帝国的那一年,嬴政的举措更是大大出乎盖聂意料。

他在大封以客卿功臣为主的二十八侯与五大庶长后,并未如《吕氏春秋》所议那般裂土封侯。登基大典后的首次朝会上,嬴政直言:帝国皇帝不当只做诸侯朝贡的周天子,更不可重蹈分封割据、兵连祸结的覆辙。相反,他决意延续“事皆决于法”的为政之风,在疆域内全面推行郡县之制,分层施治……

此后的三四年间,盖聂亲眼见证了雄心勃勃的嬴政与股肱重臣如何宵衣旰食、雷厉风行地整顿着整个华夏:以国、郡、县、乡为筋骨,统一官制与律法;颁行“令黔首自实田”之策,厘定田亩之序;于天下修筑驰道、直道,修复官道,疏浚川防漕渠;为便民生,更推行车同轨、书同文、币同制、度同量……

这部庞大的帝国巨构,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生机,轰然运转起来。

当嬴政尚为秦王之时,随侍在侧的盖聂便对这位不世出的君主,生出了深切的敬仰与信赖。“后世史家论及嬴政,定会说他是一个自古不曾有、未来恐亦难再现之人罢。”他曾如此暗想。

怀着这份日益沉淀的情感,盖聂在秦国的十余载间恪尽职守,倾尽全力护佑着嬴政的安危。

他的剑,确如江湖所传,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诸多刺秦志士的鲜血。“其中……亦有荆卿的。”尽管他的剑并非荆轲殒命的主因,但每念及此,心头仍会猝然一刺,痛楚难抑。

荆轲与盖聂少年时便已相识。二人性情迥异:一个沉静内敛,喜怒不形于色;另一个豪放洒脱,无酒不欢,不拘小节。却皆因胸中怀有侠气、心底装着天下,而在种种机缘下,为彼此立身处世的风骨所折服,终能肝胆相照,坦诚相待。正可谓以心相交,成其久远——于彼此而言,对方早已是这茫茫人世中,为数不多可托付肺腑的挚友。

刺秦前夕,荆轲曾与盖聂有过一场关于天下大势的激烈论辩。在那最后的对饮与长谈中,盖聂基于多年体悟对“势”的剖析,终究未能说动对方。

荆轲仰首痛饮,酒液沿着下颌淌下:“即便如你所言,我此举是逆势而为,徒劳无功,但不战而俯身为暴秦之奴——注定不会是我的选择。”他目光灼灼,语声里淬着决绝的锋刃。

“身为墨家游侠,我有比活着更重的东西,也有比死更难的事。道既不同,便各从其志吧。只是……阿聂,”他望向挚友,终是一叹,“不枉你我相交一场,便为你我之‘志’,最后再赌一局,如何?”

帝国初立,当那幅以天下大治为抱负的宏伟图景徐徐铺展时,盖聂在心中默然道:“荆卿,我的赌运向来不及你,但你看——这一局,我或许要赢了。”

“这一回,‘天下大治’不再只是诸子书简间的空谈。它是手段,亦是目标,正一寸一寸被凿进现实。”

“荆卿,若多年后,真有海内安宁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那一日……我信你定不会因输此一局而懊悔。你定会与我并肩,再痛饮一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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