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随后的几年里,帝国的始皇帝嬴政依旧如昔,勤勉于政务,亲力亲为,笔耕不辍。
每日,成堆的奏简文书如潮涌至。他命左右以衡石称量出一百二十斤,无论夜色多深,不批阅完毕绝不就寝。
与此同时,为彰显新政之效,督察四方,嬴政依照帝国典章,定期巡行天下。他的足迹罕至富庶繁华之地,反而常跋山涉水,屡抵边陲重镇。
如此勤政不辍,经年累月,劳心竭力的嬴政,四十余岁便已华发丛生,暗疾频发,身体日渐衰弱了。
或许正应了道家那句“反者道之动”,世事迁流,往往在看似鼎盛方兴之际,深藏的危澜已悄然涌动。嬴政这多年缠身的病痛,竟成了整个局势发生剧变的肇端。
无论是深宫之内,还是巡行途中,阴阳家的身影出现得愈发频繁,几近常伴嬴政左右。这些阴阳家精通星占、卜筮、命相、炼丹诸术,更兼武技超群,麾下网罗众多方士为徒。
实则,阴阳家五行之说早于秦地流布甚广,深入人心。尤其在秦并六国后,其“五德终始”之论,力证秦以水德代周之火德乃顺天应命,为帝国新政之推行立下基石。故而阴阳家在帝国内部备受推重,但彼时这份尊崇,尚在辅政佐理的常规范畴之内。
直至阴阳家金部长老云中君徐福,炼丹缓解了纠缠嬴政多年的头风痼疾,一切始悄然生变。自那以后,皇帝对阴阳家及其门徒的信赖与日俱增,终至逾越常理,几近言听计从:
他下诏建造巨舟,出海寻觅仙山与不死之药;又依五行生克之说,为调理帝国气运,不仅将骊山陵寝的规模再度扩修,更于咸阳北坂复起昔日山东六国的宫室台观……
眼见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,竟日益沉湎于阴阳家虚幻玄奥之说,盖聂心中渐次生出了深切的疑窦与失望:
为兼併六合,连绵战事已耗尽天下财力;其后决通川防、修筑驰道、平定边患,更是在竭尽民力以奉国政。如今,不思固本安民,不借已成之工事为庶民谋一线生计,反倒涸泽而渔,增其赋役,只为修筑更宏丽的陵寝与宫室?
百姓已忍下了那么多繁重的徭役,此刻最渴求的,无非是切实的补偿,与由此换得的安定生计。若连这也无法给予,那么帝国新政纵使推行得雷霆万钧、轰轰烈烈,于天下苍生而言,又有何意义?
所谓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此后的时局,更是急转直下,愈发不可收拾。
嬴政显得比以往更为自信,甚至流于刚愎。他默许各郡在刻石上增镌颂扬“皇帝并一海内”功业的文辞。与此同时,另一种急于求成、贪图事功的焦躁,也在他胸臆间悄然滋长。
帝国初立未久,天下远未帖然。故山东六国遗民的旧俗与记忆犹在,他们对故国的情愫未曾冷却,对郡县新制的疑虑亦始终未消。更兼工程赋役日重一日,崤山以东的百姓,对帝国的怨望与抗拒,乃至暗中图谋复辟旧国的举动,近年来已是此起彼伏。
然而,皇帝陛下显然已不打算再给天下太多耐心。帝国杀手团“罗网”呈上的名录愈发厚实,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被朱笔勾划的名字,与各郡县关乎民生的奏报堆叠一处,共置于嬴政案头。
盖聂曾见识过罗网刺杀的手段,但那终究是战时你死我活的非常之策。如今天下已入常治,却仍以此等酷烈手段强行弹压,无异于扬汤止沸,终将酿成饮鸩止渴之祸。
这令他这位故赵入秦的侠士,第一次生出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。
尽管如此,嬴政对盖聂的信重却未曾稍减。这位以绝世剑术被推为秦廷第一剑客的侍卫首领,智勇兼具,恪尽职守,曾多次舍身护驾于危殆之际。那些年,只要盖聂沉稳如山的身影立于身侧,嬴政便能感到一份笃定的心安。
故而,盖聂亦藉着这份源于患难的特殊信任,以及皇帝剑术老师的身份,常在切磋剑术的间隙,寻机委婉以剑理相谏——谈及“欲速则不达”,亦论“因势利导”之要。
然而,这番以剑喻政的尝试,每每仅能浅涉辄止。话题尚未深入,总被嬴政轻巧地带回剑招本身的研讨。皇帝虽未动怒,其间分寸却已明晰:他显然不悦于盖聂逾越职分、越俎代庖的举动。
实则,依秦法而论,盖聂确是逾越了职分。
帝国参酌周制,设有专职谏官,名曰“谏议大夫”,职司殿前议论、规谏君失,与宫廷侍卫同属九卿之一的郎中令管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