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掌郎中令者,恰是果断敢言的蒙毅。此人在朝中以峭直闻名,曾依法惩治过侍奉皇帝多年的罗网首领赵高,且素来不齿于阴阳家与罗网的作为。故而盖聂最初以为,以蒙毅为首的谏官体系,断不会对国策渐失稳当而坐视不理。
然而,事情并非表面那般容易,其中仍然暗藏玄机。
蒙毅的兄长、大将军蒙恬战功显赫,手握帝国数十万精锐,常年驻守国土重镇。兄弟二人一内一外,一文一武,其威势远超祖父蒙骜之时。如此炙手可热的地位,自然招致以丞相李斯为首的另一派系的深深忌惮。
彼时仍在朝的重臣,除蒙氏兄弟外,顿弱、姚贾已告老引退;王绾因主张分封制而渐被疏远;太尉王贲虽最合皇帝脾性,却因父丧哀恸成疾,居家养病。故而,若论资历与亲近,能常伴君侧、与之随时奏对的,丞相李斯无疑是第一人。
自帝国力行郡县,李斯已位极人臣,却早不复当年锐意。或许唯恐一步行差踏错,便招致群起攻讦、祸及己身,他行事愈发圆融谨慎,事事依循皇帝意向,表面看去,君臣之间竟保持着惊人的一致。
另一方面,长公子扶苏刚毅宽仁,贤名素著,朝野皆视其为储君不贰之选。而众所周知,扶苏与蒙恬相交甚厚。故此,在李斯看来,始皇帝身后的朝局,必是扶苏继位、蒙氏辅政,而他这位丞相的权柄,注定将日渐黯淡。
在这般微妙的权力棋局中,任何一步都需慎之又慎。
为在嬴政生前稳固权位、积攒后势,李斯选择向日益得宠的阴阳家与罗网靠拢,试图在朝中构筑彼此呼应的犄角之势。
而出身三代忠良的蒙氏兄弟,却因顾忌家族清誉而束手束脚,不愿被视作结党营私的权臣。尤其是蒙恬,其才具虽高,性情却柔韧有余而刚断不足。即便远驻边关,他仍时常致书蒙毅,提醒弟弟谨避明显的党争之嫌,以免为新朝招致动荡。
因此,纵使以蒙毅为首的谏议大夫屡次对扩修宫室、增筑骊陵、加征赋税等事上书直谏,却因重重顾虑,又乏其他重臣声援,其声音终难与常伴君侧的另一股势力抗衡。数次谏言无果后,他们也只能退居缄默,暂作观望。实则,这份过于持重的姿态,反令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日渐消磨。
盖聂不禁于心底暗叹:皇帝如同人之首脑,无疑是帝国中枢运作的核心所在。倘若这头脑因故无法正常运转,为免整体走向崩毁,帝国体系又该如何自我修正?
能求诸于“凡事皆有法式”的秦制么?
诚然,秦法被奉为天下公器,自庶民至公卿,皆须严守律令。较之昔日周制“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”的旧规,帝国标举“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”,已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。
然则,在这套法度之中,君权却居于一种超然的位置。皇帝被期许制定公正之法、以身作则,可他自身却巍然凌驾于秦法之上。帝国虽设谏官以匡正君过,秦法条文却从未对皇帝的决策与行为设下真正的强制约束。乃至当君主无力胜任君位时,秦法中并无具体的机制来剥夺其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如此看来,这岂非就是帝国现存法治最根本的缺陷?倘若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韩非犹在,目睹这般被寄予厚望却又可能恣意失控的君权,又会作何感想?
“荆卿,这一局到底还是峰回路转,最终……还是你赢了么?”盖聂在心中懊恼地问那位已故的挚友。
师从鬼谷这许久,出赵入秦这许久,追寻了这许久,那通向天下大治的“道”,究竟在何方?
这种迷惘的情绪如影随形,日益浓烈,令他深陷其中,苦恼不已,甚至开始怀疑:是否还有必要,继续留在这位帝王的身侧。
直至始皇三十一年,因天明的安危受阴阳家直接威胁,盖聂终于做出决断,携那孩子逃离秦宫,奔出咸阳。
到了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这早已不是那个“合则留,不合则去”的天下。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——他们还能怎样“危邦不居”呢?
而面对帝国追兵与罗网刺客无休止的围捕与伏击,除了拼死一搏或聚而抗争外,带着天明逃亡的他,已经没了别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