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默默这样想着,心中百感交集。卫庄见他无语,也不相扰,转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。
太阳缓缓升起,虽值仲秋,晨间的寒意却已散了大半。四下里除了清脆的马蹄声,道旁林间鸟雀的啁啾与扑翅声也渐渐稠密起来。
卫庄瞥见前方路侧立着一棵高大的银果树,大半叶片已转为明黄,却仍未凋落,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色彩异常斑斓明丽。他虚虚一握手中的马鞭,朝那树的方向抬了抬下颌,侧目扫了盖聂一眼:
“去那树下歇一刻脚如何?接下来前路皆坦途,若策马疾行……或真能如你所愿,三日内赶到。”
二人催马至树下,翻身落地,略展筋骨。卫庄自行囊中取出一只酒葫芦,拔了塞子,仰首灌下一口,随后递给盖聂。他褪下外罩的玄色大氅,随手搭在马背软垫上,寻了块平坦处背倚树干坐下。盖聂接过葫芦,浅饮一口,亦走至他身畔坐下。
闭目倚着粗糙的树皮,秋阳静静披泻在肩头,如同时光老人以温钝的指尖,徐徐摩挲着那些斑驳厚重的记事竹简。
许多年前,鬼谷那座离木屋院落不远的小山丘上,也立着这样一棵银果树,树干挺直,枝叶纷披。树旁那片平整的空地上,总见一对风姿正茂的师兄弟——或长剑在手,衣袂翻飞,切磋较艺;或背倚树干,以枯枝作剑,挥斥方遒,激扬论辩……
半晌,卫庄先开了口:“师哥,那棵树……到了秋日,果子落得满地都是,破了皮臭不可闻。偏你每日早课一毕就去捡,还费尽心思去那层臭皮,弄得一身腌臜气。那阵子,我见了你就躲。”
盖聂睁开眼,嘴角微扬:“是了。我一近前,你便蹙眉掩鼻。可用那果仁煨的粟米肉羹,你却没少喝。有一回,我记着你还与师父争抢锅里最后一口……”
旧时细碎片段蓦然涌至,两人终是没忍住,一同笑出声来。
笑声渐歇,盖聂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小庄,多谢你陪我赶这一路。墨家诸事本与你无关,你却日夜兼程随我折返……想来墨家也不会因此承你的情。”
“但端木蓉重伤昏迷,追根究底,也算是流沙的责任。”卫庄语声慵懒,“至于他们如何想,我无所谓。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想——白凤以羽刃重创了她,我用鲨齿断你渊虹,更以不甚光彩的手段伤了你。师哥,彼时你心中,就未曾有过一丝怨恨?……如今呢?”
盖聂并未立刻作答。片刻后,他轻轻摇了摇头:“当时心绪纷乱,伤怀、愠怒、不甘、无奈皆有,但似乎……唯独没有怨恨。倒下那一瞬,心中想的竟是:好了,无论生死,与小庄之间的那个死结,总算解开了。”
他微微一笑,续道:“如今……倒也不坏。不必再执念于三年之约的生死相搏,你还是小庄,我也仍是你的师哥,终是能做回一对寻常的师兄弟。况且端木姑娘能醒,也有赤练姑娘不少助力。至于渊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确实可惜。但于剑招本身而言,纵使如今只持一柄寻常铜剑,用起来,似乎也还顺手。”
盖聂未曾言明的是,对他而言,多年不见而修为精进的卫庄,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好对手。正是机关城中与卫庄那场对决,让他对剑道“内动外静,后发先至”的精髓,有了更深一层的彻悟。以至于此后纵使手持寻常铜剑乃至木剑,他也愈发能随心所欲,依境而变,只消剑尖轻转,便可施展出更多莫测奇诡的变化来。
卫庄嗤笑一声,接过盖聂递还的酒葫芦:“寻常师兄弟?不,师哥。我们是鬼谷传人,是立于这世间巅峰的少数。我可从未想过,要与你做什么寻常师兄弟。”
他仰首饮了一口,又道:“平心而论,秦国初并六国那几年,郡县制雷厉风行,雄风烈烈整顿山河的魄力,确系千载未见。那时我曾想,嬴政既已做到如此地步,大争之世或许当真终结,不会再给我们留下纵横捭阖的余地了。”
“那段时间,除却竭力维持流沙不散……”他话音微顿,“师哥,你可知我最大的念想是何事?”
盖聂侧首望向他:“莫非是……见我?”
卫庄低哼一声:“自然是。我只想了结那场拖延太久的对决。天下大势既已无从捉摸,两个人之间的约定,总该容易兑现些罢?师哥,你知我性情——纵使师父将鬼谷衣钵传给了我,可那场纵横弟子间的出世决斗未曾真正见分晓。我坐那位子,终究不能真正畅快。”
他又饮了一口,声音沉了下去:“终于,在墨家机关城见到了你。可我未曾料到,最终竟需借墨家端木蓉的一条命,才能激得你这多年滑不溜丢的身影,与我全力一战。终究……”
他扯了扯嘴角:“我还是逊你一分,输了,不是么?可恨的是你——用那截渊虹残刃指着我咽喉宣告胜败时,竟仍是那副居高临下、圣贤教化般的姿态。任何时候,师哥,任何时候你都是这副面孔。那时我真想在你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。”
盖聂眼睫微动,静静看着他:“但你最终没有。那一剑,你并未用杀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