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城冷笑：“算你命大，我脑中尚存半分清明。否则……你大可试试，流沙之主不在乎再多背一条戕害同门的恶名。”他仰头灌下一口酒，压住了些微紊乱的气息。

隔了许久，待气息渐平，卫庄沉声道：“嬴政为成其功业，不惜垒砌民怨为阶。观今日之势，大争之世已无可回避。既如此，六国遗族血气未冷，自有争雄之心，重返这角逐之局，亦是理所当然。”

他侧首看向盖聂，语气里掺入一丝试探：“师哥，往后你有何打算？既离咸阳，荆天明那小子也已交还墨家，眼下……你似乎并无旁的去处。何不就此入我流沙？你我联手，寻一契机，在这乱世之中，挣一块配得上你我本事的立身之地。”

言至此，他晒然一笑，笑意里透出几分锐利：“至少，若要实现你那看着遥不可及的志向，总得先有一片……自己能做主的地罢。”

盖聂自嘲地笑了笑，复又闭上双眼。卫庄见状，作出一副了然神色：“你不愿？是为端木蓉？还是荆天明？总不至于真要一步到位，入赘墨家罢？”

他冷哼一声：“我就知道。燕丹那老狐狸，临死前还不忘算计——故意将巨子之位传给荆天明那惹祸精。也不知是他临时起意，还是筹谋已久，才想出这么个妙法，为青黄不接的墨家寻了个既无名分、又任劳任怨、还绝无野心的好帮手。”

说到此处，他语中讥诮更浓：“如今端木蓉醒了，墨家那帮人便又起了心思，想方设法要将你拴牢。呵，什么‘尚义’、‘兼爱’……依我看，墨家倒是有自知之明，他们祖师爷早就说了：‘义，利也’……”

盖聂闻言微怔，略直起身，正色看向卫庄：“小庄，你想到何处去了？荆轲在世时，无论人品、武艺抑或威望，皆是墨家上下属意的下任巨子人选。天明既为其子，蒙燕丹与诸位头领信重，于仓促间暂领巨子之位，也并非难以理解之事。”

他语气平和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：“至于入赘、栓牢云云，实属无稽。端木姑娘冰清玉洁，于我有恩，我不过是想偿还这份恩情。其余诸事，尚无眉目。再者，我与她之间，是私谊，与墨家无关，更与他人无涉——你就莫要再妄加揣测了。”

卫庄听罢，低笑一声，语带戏谑：“好，好，她冰清玉洁，仗义大度，任谁遇险都是飞身相护——这总行了罢？”他话锋倏然一转：“话说回来，身为鬼谷纵横传人，你若无意久留墨家，难道对眼前这逐鹿天下的乱局……就当真毫无念头？”

盖聂并未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小庄，若撇开国仇家恨不论，你以为……一统的天下，当真不是对中原百姓最好的出路么？”

卫庄语含讥诮：“或许罢。于那些‘黔首’而言，这确是个不坏的选择。以战止战，并吞六合，继而励精图治，终致天下大治，令庶民得以安生——这不正是嬴政与他那班臣工日日挂在嘴边的说辞么？”

他话音稍顿，目光如刃般投向盖聂：“可如今，这般光景是更近了，还是更远了？对了，大秦第一剑客——”他刻意将最后六字咬得沉缓，“你不也正是看清了这点，才‘不合则去’，做了帝国的……叛逃者么？”

盖聂深深一叹：“帝国初立时，嬴政所求，本是并一海内，以息兵戈，致天下太平。然不过数年，其功业之心便已远逾勤政安民之念，执政之道竟偏斜至此……实令人扼腕。”

卫庄道：“韩非虽言‘中主守法术’即可，但这世间何来真能‘去好去恶’的‘中主’？也难为他早预见‘愚者难说，君子难言，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，非贤圣莫能听’。嬴政虽是数百年来列国王室中的翘楚，显然也非韩非心中那等贤圣之君。”

盖聂神色沉凝，缓缓道：“虽圣王难求，但与令天下重堕战火泥潭相比，维系眼下统一之局，设法使之重归宽政爱民之道，对困苦如斯的生民来说，代价最小。”

卫庄听罢，语气里又掺入几分不耐：“麻烦你莫要总站在那群待宰羔羊的境地思量。相较那些弱者，在这乱世之中，你我显然更有机会……在这天下占得一席之地。”

盖聂沉默片刻，方道：“是么？未必。欲求更多，必承其险。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乱世之中，纵是卿相公侯，折戟沉沙者难道还少？这许多年，小庄你所见的六国贵胄，又有几人得保善终？而战端，往往在许多人欲之启时便启，却不会在任何人愿其止时便止。届时，你如何确信自己的运气……好到足以支撑至最后一刻？”

卫庄冷冷道：“天道酬勤，世间岂有不劳而获之事？师哥，天与弗取，反受其咎；时至不行，反受其殃。身为韩国公族，身为鬼谷传人——”

他斜睨了盖聂一眼，傲然道：“此乃吾之运命。我自会寻得契机，再度崛起。你既圣心附体，欲寻明主以解帝国危局、拯黔首于水火，你自去寻，我不拦你，你也断勿以你那套说辞劝我。”

他话音稍顿，忽而眸光一闪，似想到什么：“你既存心为嬴政维系这帝国，又为何听张子房之言，急赴东郡阻农家内乱？农家自乱，乃至覆灭，于帝国而言，岂非少一隐患——这般局面，岂非更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