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缓缓答道：“从章邯处得来的消息看，农家内乱乃是罗网为搅浑时局、从中渔利所设之局，并非皇帝本意，亦不符帝国长远之利。”

“农家弟子遍布中原，虽派系纷杂，却是诸子百家中最务实求稳的一派。他们既非六国遗族，无复辟旧势之念；亦不似儒墨法家，常怀狂者进取之心，欲以学说影响朝政。至少眼下，若非罗网挑拨，农家非但不是帝国的对头，反可能借一统之机，于各地扩张自身势力。”

卫庄却质疑道：“师哥，你莫忘了农家的前任侠魁田光。此人可不像你口中那般求稳——他参与过刺秦之谋，而且据说还死在罗网手上。”

盖聂沉吟片刻，颔首道：“你说得是。田光虽已故去，其生前行事确与农家一贯之风大相径庭，令人费解。还有田猛、田言、田蜜……若田言所言非虚，罗网对农家的渗透，竟已到了此等地步……”

他话音微顿，语气中多了几分推测之意：“此前据我所察，农家几位堂主对长公子扶苏的印象并不差。于扶苏而言，若处置得宜，农家或可成其重要的江湖倚仗，其力不容小觑……如今看来，只怕我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。眼下农家之局，确已非当初那般明朗。”

卫庄朗声大笑：“是了，是了！师哥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……你心中属意的圣王人选，莫非便是扶苏？”

盖聂坦然应道：“扶苏贤明宽仁，无论品性威望抑或所持政见，确是眼下最稳妥的继任者。”

卫庄笑意未歇：“可你不觉得，他若为天下之主，性情未免过于温润，甚至……有些优柔？这与嬴政乃至前几代秦王的强势作风，相差何止千里。”

盖聂道：“彼一时，此一时。于乱世中争雄，唯强势者存，自需前代秦王那般强悍果决的雄主；然如今天下大势初定，扶苏这般在朝野素有清望、又知民心向背的温润公子，或许恰是帝国法政当前所需的明主。”

卫庄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：“纵使他眼下为储君尚能服众，但要驾驭他父亲那群如狼似虎的臣将……我看仍是难关重重。何况，”他语锋一转，“听说数月前，他已被嬴政遣至九原郡，给蒙恬做监军修长城去了。”

盖聂眨了眨眼道：“此时与蒙恬同驻九原，究竟是被贬斥，还是受其庇护，尚未可知。就我等目前所知，除罗网外，扶苏在朝中并无其他明面的反对势力。李斯虽暗与罗网往来，似也多出于斡旋固位之心，借此多方下注、积攒筹码而已，倒未必全然站在扶苏的对立面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续道：“此外，章邯对嬴政忠心不二，对扶苏亦持维护之诚。身为影密卫统领，若他倾力支持扶苏……亦将是一股重要的助力。”

提及章邯，盖聂想起一事，觉得需向卫庄言明：“章邯临别前，说及与掩日那战。在我们赶到醉梦楼前，他已无力再战。而掩日——不知是出于戏谑还是别有所图——竟当着他的面，将面具……揭了下来。”

卫庄眸光一紧：“怎的，他让章邯看到了正脸？”

盖聂摇头：“并非如此。据章邯所述，掩日在他眼前演了一出‘变脸’——面具之下接连闪过四张面孔：秦将王离、天宗晓梦、人宗逍遥子，最后现出的，是一张男子的脸，章邯说从未见过此人。”

“那张脸有何特征？”

“章邯说，那人约五十上下，蓄络腮胡，给人一种精明强悍的印象。”

卫庄若有所思，低声沉吟：“最后的脸……络腮胡，精悍，五十岁……呃……”

盖聂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奇道：“你有印象？曾见过此人？”

“不算完全陌生。”卫庄抬眼，“师哥，你是说，这四人都有嫌疑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