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余下的时光,二人只是纵马疾驰,再无他话。两匹坐骑虽脚力雄健,待他们赶至东海郡中部地界时,天色已然晦暗。
略作估量,皆觉桑海路遥,若连夜催马,恐过早耗尽脚力,于是松开缰绳,任由马匹缓步前行。
又行数里,幽晦月色下,一片低伏的丘陵现于眼前。道路沿丘麓林缘曲折延伸,林中树木枝干交错,一阵秋风萧瑟掠过,枝叶起伏相撞,有似海潮夜至。
月色低迷,寒意渐浓。忽地,盖聂与卫庄几乎同时瞥了对方一眼。二人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策马前行,唯闻蹄声“的的”之间,各自左手已悄然按向腰间——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弹,剑锷已然出鞘半寸。
寒意愈加浓烈。几只黑鸦蓦然自树梢棱棱飞起,带起大片簌簌落叶。也就在这一瞬,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意陡然席卷而来,那般肆无忌惮,疯狂而任性,仿佛并不在意具体的杀戮对象,真正的意图乃是格杀勿论——不放过笼罩其中的一切活物。
盖聂与卫庄心中隐隐不安。二人虽是久历生死、名震天下的豪杰,但眼前这股杀意却予他们一种极为异样的感受:既带几分陌生——因它被埋藏在记忆深处太多年;又透着一丝永难磨灭的熟悉——因当年留下的印象,实在太过深刻与震撼。
刹那之间,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决堤洪水,冲破壁垒,喷涌而出:火光中的山庄如巨大火把照亮夜空,大人的惊叫、孩童的哭喊、横陈的尸体、闪着妖异光泽且沾满血珠的细丝……以及,那把散发着滔天杀戮之气的黑色长剑,与那道阴郁嗜杀的身影。
杀意开始四处弥散,如液体般浓稠。自其源头,一种极不悦耳的声响——金石触地、拖拉而出的尖利之音,由远及近,缓缓迫来。
随之,一道男人的身形如鬼魅般逐渐凝现:深色劲装利落束身,体态修长挺直,却浸着无边的寂寞与萧瑟。一条抹额布带随意绑在头上,额前露出的几束乱发下,那双细长的眼中,迸射出阴郁而冰冷的精光。
那刺耳的拖拉声,正源自他左手拖在身后的一柄白色长剑;另一柄黑剑,则被他随意扛在右肩颈后。
那人在二人身前数丈处站定。师兄弟看清他脸上那道狰狞伤疤——自右额斜贯鼻梁直落左颊,心中俱是一沉,彼此对视一眼,皆暗忖:“果真是他,黑白玄翦。”
卫庄心下懊恼,暗骂自己一语成谶。前番在大泽山与盖聂历数罗网天字杀手时,他便提过此名,甚至故作深沉道了句:“这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。”
只听那人声音冰冷淡漠:“两位,多年不见,可还安好?”
卫庄傲然一笑:“多年未见,甚是想念。”
“想念我?”那声音棱棱冷笑起来,“倒是稀奇。我清醒时,对二位倒是‘想念’得紧。只是多年过去,昔日黄口小儿已成老成持重之辈,我险些不敢相认了。”
卫庄语含讥诮:“前次败于黄口小儿合击之下,可是不甘?此番前来,是为雪耻,还是接了新令?”
“皆有。”玄翦冷冷道,“掩日在大泽山技不如人,落败而逃,自然该由我来会会二位。”
“得知我二人再度联手现身,你倒是迫不及待。罗网天字级杀手,果然争强好胜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剑道的精进,便在不断挑战更强的对手。快二十年不见,我实在想瞧瞧,二位究竟长进了几分。当年胜我,究竟是实力使然,还是运气所致。”
“呵,当年胜你,不过是我鬼谷弟子出师前的试炼罢了,你实在不必耿耿于怀。”
玄翦连声冷笑,目光如刃般扫过卫庄:“卫庄,你这牙尖嘴利、废话连篇的毛病,倒真是十几年如一日,半分未改。”
他复又打量卫庄一番,讥讽道:“头发白了不少,却不知有几分心血真用在了剑上。待会儿……可莫让我失望。”
视线不再停留,缓缓移向盖聂,声音低沉而冰冷:“盖聂,幸而你已叛秦,倒让我再得与你对决之机。择日不如撞日,既然纵横皆在——”他手中双剑悄然泛起森森寒光,“便在此处重续魏家庄一战,容我这黑白二剑,再领教一番鬼谷绝技。”
盖聂拱手,神色平静:“便如玄翦先生所愿。”
然而,盖聂心中所忧,正是玄翦手中那对双剑。
江湖早有传闻:玄翦双剑,黑为玄,白为翦。白剑对内,是守护之剑,护至亲之人;黑剑对外,是杀戮之剑,斩来犯之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