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黑剑“玄”,盖聂与卫庄少年时便曾见过。此剑形似长刀,两侧锋刃并不对称,正是所谓“正刃索命,逆刃镇魂”。如刀背的一侧为逆刃,古朴无华,中部却刻有几道奇异沟齿;另一侧正刃则锋锐无匹,刚硬逾常,既可刺亦可斩,与玄翦那阴柔鬼魅、时又凶悍刚猛的剑招浑然相契。
十数年前魏家庄一战,玄翦便是执此黑剑,与二人展开那场心惊胆寒的恶斗。彼时他们虽凭年少锐气与无畏气势,以纵横合击逼退强敌,然事后回想,那不过是一场觑准时机、险中求胜的勉力之局。
而此前未曾现身的白剑,此刻正被玄翦拄在左手。剑身在夜色中莹白如玉,格外触目。其锐斜剑首与背侧沟齿,形制与黑剑极为相似,想来正是那把号称对内守护的“翦”剑。
盖聂心下暗暗叫苦。此刻玄翦在兵器上的优势,与自己在兵器上的劣势,对比鲜明。虽常言道剑客之争,首重剑技与剑意,然那多是武境悬殊时的道理。高手相搏,胜负往往系于毫厘,有时兵器上一线之差,便是生死之隔。
纵横二人彼此心照,盖聂深知卫庄亦虑及此节。若非为拖延时间、筹谋对策,卫庄断不会与玄翦多费唇舌,虚作周旋。
就在卫庄与玄翦言语往来之际,位于其左的盖聂注意到,师弟几度暗暗握紧又张开左手,向他示意——那是他俩之间独有的暗号,意为“伺机撤离”。
卫庄与盖聂想到了一处。这些年他们师兄弟修为固有所进,然玄翦武艺想必亦未停滞,绝不可凭旧日经验妄加揣度。何况此番己方兵器已处下风,更不知对方是否在近处伏有援手。眼下最稳妥之策,当是能避则避;若避无可避,亦当力求减少正面搏击,速寻脱身之机。
盖聂会意,右手微动,以食指从左上往右下虚划两线,复又从左下往右上交错两划,构成一菱形之状。卫庄面色未改,心下已明:师哥是在警示,周遭恐布有类似当年那种柔韧难断的蛛丝陷阱。
死寂在双方之间无声漫延。剑气与杀意渐次升腾,一场激战,似要一触即发。
陡然间,“飕飕飕”三声连响——三枚暗器自卫庄手中疾射而出,分上、中、下三路直取玄翦。
玄翦未料他竟在剑决之前骤发暗器,冷哼一声:“卑劣!”肩上黑剑已疾甩而出,凌空击落上、中两路暗器,同时身形猛侧,让过第三枚。手中白剑随之追出,逆刃一旋,“噗”地轻响,竟将那物堪堪勾在了背侧齿刃之上。
然而未等玄翦辨清所勾何物,三人周身十数丈内,已均匀而稀疏地散布着一些绿莹莹的微小片状物。
这些细片尺寸虽微,所发冷光却异样荧亮,更不似寻常薄片轻盈飘浮,在空中无物可依后,便疾坠于地,将四下映得一片莹莹绿光,竟较今夜月色还要明亮几分。
玄翦借这荧光低头看去,辨清白剑逆刃沟齿上所勾之物,神色一怔,抬眼望向卫庄。
卫庄故作松快一笑:“候了我们这许久,怕你腹饥——请你吃肉脯。”
原来那“暗器”正是晨间二人在官道银果树下歇息时吃剩的肉脯。当时卫庄为追先行离去的盖聂,匆促间未将残片收回干粮袋,反顺手塞进了大氅袖袋。
方才他于袖袋内暗自摸索荧粉球时,触到这三片肉脯,灵机一动,便以连珠手法将其充作暗器掷出,只为争得些许时间,好向四周投掷荧片球。
那荧片在中原亦称稀罕,实则源自西南百濮密林中的一种小蛇。此蛇虽无毒,通体却生着坚硬的绿色发光鳞片。
去岁赤练不知从何处觅得十数条,觉其有趣,每逢蛇蜕之时便拣选那些无损发光的鳞皮,碾作微小细片,填入便于播撒的小球之中收藏。
此番卫庄东郡之行,赤练给他带了十数颗,当时并未想明用途,只笑说若逢暗处无法举火,或可权充照明之用。
玄翦将剑上肉脯甩落,环视四下散着冷光的荧片,稍加思索便明就里。
他面上怒色浮现,仿佛受了折辱,朝纵横二人扬声道:“此番与前次不同,无关仇怨。我既言是剑技之争,便只较剑技。你们当我是什么阴私小人,以为我会用无情蛛丝阵之类的手段对付你们?”
盖聂语带歉意:“玄翦先生,你是罗网之人,我等实难断定阁下是否另有帮手。”
卫庄冷笑接口:“罗网什么阴损手段使不出来?杀手迭代更新,不换兵器只换人。当年那黑寡妇死了,难保你不会又去寻个新寡妇……”
“住口!”玄翦勃然大怒,眼中似要迸出火来。足尖一点,身形腾空而起,剑气陡然暴涨,直向纵横二人疾贯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