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如水,喧嚣散尽,唯有地上的马尸和那逐渐暗淡的绿色荧光,映照出一片凄凉的景象。
卫庄望着玄翦消失的方向,疑惑道:“他刚才说的是谁?端木蓉?他们从何而知?若不是极为亲近之人,谁会知道你和端木蓉之间的纠葛?”
转头一看盖聂,只见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,又道:“难不成是今晨我与你说的那些话,都被罗网的探子听了去?”
盖聂摇了摇头:“不至于。以你我的耳力,若有探子潜伏在附近,怎会毫无察觉?端木姑娘对我的恩情,在墨家早已不是秘密。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难免会被有心人得知。”
卫庄收剑入鞘,埋怨道:“师哥,那招你怎么又用上了?上瘾了不成?”
盖聂神色淡然,解释道:“上次对付六剑奴,即便我用木剑,我们仍有全身而退的余地。但这次的玄翦,内功剑术皆已臻至化境,加之他处于焦躁癫狂的状态,若不取巧应对,恐怕我们会吃大亏。”
“取巧?你这是在送命。”卫庄低声嘟囔了一句,“这次回去,你还是赶紧找把趁手的剑吧。否则,跟着你实在太要命了。”
他看了看盖聂的右手手掌。尽管那只是一柄普通的铜剑,但在方才电光火石般的交锋中,以血肉之躯握住剑刃,早已是鲜血淋漓。
卫庄从自己的中衣上撕下一块布条,一边为盖聂包扎,一边忍不住追问:“明明已经得手,为何还要放过他?你不清楚他是罗网的顶尖杀手?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补充道:“玄翦可比我更有可能给你补上一剑。”
盖聂没有作答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杀死玄翦,确实能消除许多潜在的威胁,尤其是当玄翦最后提到端木蓉时,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果断下手。
但盖聂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同情玄翦,为这个男人对亡妻的深情所触动。
在这个残酷的已混战了几百年,生杀荣辱如家常便饭的人世,这样的温情和坚持虽然羸弱孤单,却也同漫漫长夜中零星闪烁的星火,给人带来无比珍贵的冀望。
他不愿看到承载着这些的生命从世间消逝,尤其不愿亲手终结它。
若他也似大多数天下涛涛者,只作虚无的义理之辩,却不能包容真正存世的吉光片羽,他那想要寻找强弱共存之道的理想又能有什么意义?那理想岂不是只剩下一具空洞的仁义道德的躯壳?
“那简直会是一种讽刺!”他冷冷地想。
这一点上,盖聂并不奢望有枭雄气质只看大局的卫庄能理解他,因为这实在不像一个在刀光剑影中浸淫了多年的剑客应有的思维,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超然,太过奢侈,甚至有些危险。他宁愿将这份心思深藏心底,不去做没有结论的口舌之辩。
夜色晦暗,前路茫茫。尽管玄翦已退去,但道旁那片绵延至天际的树林中,或许还潜伏着罗网的其他杀手。加之没有马匹代步,徒步夜行显然得不偿失。
所幸他们进入这片沿途有树林的地带并不算远,于是二人从倒地的马尸上取下包裹,决定折返。
走出树林地带后,他们循着山丘找到了一块丈许高的大石。盖聂扒了些干枯的草枝和树干,在避风处取出火石点燃了篝火,这才和卫庄依着那块大石坐了下来。
此时,二人方觉又累又饿,好不容易找到个歇脚之地,竟都是长长吁了口气,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跳动的火焰,各自默默咀嚼着干粮,一时无言。只是看到肉脯时,想到了方才的“暗器”,才忍不住抬头对视,咧嘴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