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于危险尚未完全解除，两人商定轮流守夜。盖聂见卫庄面上颇露倦色，便让他先睡。卫庄也不推辞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，不一会儿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。

有师哥守夜，卫庄自然放心。

然而，卫庄这次或许有些大意了。此刻盖聂的心思与面上平静的神情相反，加杂着不同寻常的纷乱。

他一边用树枝拨弄着噼啪作响的火堆，一边回想着玄翦离去前说的那番话。那番话重新挑起了他心中的忧虑——关于端木蓉的。

这次赶回桑海探望端木蓉，虽在卫庄追问时，他以“恩情所系，礼义所在”为由搪塞过去，但内心深处，他真正想的是何不就此向她表白心迹。

虽无媒妁之言作为铺陈，两人之间也从无东门之约，突然提及此事或许会显得唐突，但他觉得，如果自己没有误解她对他的情意，那么这应该是她所期望的，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合适的事。

他太希望她能尽快康复了，尤其是在经历了碧血玉叶花凋落那件事后。那种希望忽至却又得而复失的巨大落差，他实在不愿再经历第二遍。

他也曾自问，是否出于一种负疚的心理才想要这样做。或许吧，他心想，这种情绪确实存在。她救了他两次，两次都是在生死边缘。如果她对他有情意，他并不想辜负她，不想让她觉得这一切不值得。

但仅仅是因为“投我以木瓜，报之以琼琚”的想法吗？他又觉得并非如此。“琼琚”可以是许多东西，对他而言甚至可以是以命相报，但绝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的感情。

就像十几年前，他无法认同鬼谷对强者、胜负和抉择的定义，选择放弃卒业决斗而离开师门。又或者几年前，当他发现秦国的施政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时，便毅然放弃多年功名，带着天明逃离咸阳。

同样，若不是真心所愿，又有谁能强求他“以身相许”呢？违背自己的意志去迎合他人的期待，从来不是剑圣盖聂的选择。

坦白说，在少年长成后的近二十年里，盖聂虽未真正经历过“情”之一字的磨砺，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，他并非从未对女子产生过好感。甚至有时，在踽踽独行的旅途中，在月朗星稀的漫漫长夜里，那些往昔的脉脉温情也会在他脑海中闪现，为他带来片刻的慰藉与愉悦。

但他清楚地了解自己，从鬼谷时期，或者说更早的时候开始，他的生命中，就只有剑，只有天下，只有与这些相关的梦想和侠义。与那些短暂多变的柔情蜜意相比，这些显然带给他更多的寄托、踏实和意义感。

他从未想过要与另一个人同行，他的路艰险而孤独，心底有太多东西无法为他人所理解，师父不能，小庄不能，荆卿不能，那些温柔的女子更不能。他不想强求别人，也不愿过一种总需辩解、被束缚的生活。

对此他虽觉无奈，却也不觉遗憾。若对世事的理解本就不同，那么相濡以沫，或许真不如相忘于江湖——这本是人间常态。

可这一次，似乎不同。

是从何时起，端木蓉这个名字，成了他藏于心底的一处温暖？又是从何时起，那些关于她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，已在他心中悄然生根、萌芽？

是在镜湖医庄的缘起之时？还是在逃亡途中面对流沙追击的险境中？

是在班大师的机关鸟上共渡难关时？还是在墨家机关城里的重重危机中？

实际上，端木蓉最初给盖聂的印象虽然深刻，却并不算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