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镜湖医庄的病榻上勉强能起身后，尽管天明一再提醒他，那是个凶巴巴的“怪女人”，他还是按照一贯的礼节向端木蓉表达了感谢。然而，她却冷不防地将他比作了“墨家的狗”。

这个比方让他哭笑不得，却也心生好奇：她明明清丽脱俗，却偏偏强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；在昏迷中偶尔感觉到的那双手，温柔而果决地为他祛除痛苦，而当他终于勉强睁开眼时，映入眼帘的却是她须臾由惊喜转为冷淡疏离的脸。

好在，他很快就寻得了“回敬”的契机——

为替她挡开那数道瞬时近身的暗器，他单手抽剑一荡，另一手已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腕，将人径直拽向自己身侧。

被比作狗又如何？总不成堂堂医仙还需要“狗”来救？凶巴巴又如何？不是也让“狗”一近芳泽了？

一向从容淡定的剑圣，虽面上依然从容淡定，心里却因这小小的“报复”，而感到几分久违的，近乎少年气的快意。

或许她只是面冷心热，与自己一样。这样也好，既然她不注重繁文缛节，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，只需以后找个机会投桃报李便是。

又或许是因为荆卿的缘故，她真的很讨厌他，却因医者仁心而救了他。

他这样想着，并未过多纠结。

后来，在与她一同带着两个孩子逃亡的路上，他又见着了她的更多面。

她的银针虽使得巧妙，认穴打穴的本事也自有她镜湖医仙的独到之处，但单纯从武技的角度来看，无论是内力还是招式，都远远不及她的医术高明。

可这位医仙在绝境中不屈不挠、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斗志与性情，可太合他的脾性了。他对这样的人天生抱有好感，无论男女。

在班大师的机关鸟上，他第一次发现，她并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冷若冰霜。实际上，她是个心思敏锐的姑娘，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，给予旁人善解人意的帮助，也会在旁人伤心难过时，大度忍让，避免让对方过度难堪。

他喜欢她倾听时低垂的睫，也偶尔为她仓促间撞到自己身上，旋即抽身时那一抹窘然的腼腆而恍惚。

某种异样的悸动悄然滋生。他甚至暗自期盼，这条亡命之路能再长一些——好让他眼睛的余光，能继续追逐她的一颦一笑、一举一动。

直到进入机关城，看到活蹦乱跳的盗跖小子对她的刻意接近，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，却也并不意外：这样好的姑娘，自然早该有仰慕者。

渐渐地，他发觉自己欠她的，似乎越来越多——不只是日常的关切，更有那些宝贵的理解与信任。

许多时候，即便未曾抬眼，他也能感觉到那道拂过他背脊静静柔柔的眼波。那眼波暖融融地，宛若春日的阳光，安宁而舒适，抚慰着他的心绪，也给予他支持与信心。

甚至，在机关城中央水池被投毒的事件中，当所有人都质疑他时，唯有她一步踏出，挡在他的面前。

多少年来，一直是他挡在别人身前，却从未有人像她那样为他遮挡，为他坚定地说出：

“我相信这个人”。

那一刻，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，他的人生中首次出现了这样一个人，一个不计承诺与回报，只愿理解、信任并心疼呵护他的人。

他生于战火纷飞的赵国榆次，自小家破，孤独漂泊数年后，在十岁左右被师父带回鬼谷。师父待他如严父，爱之深责之切，倾囊相授却不苟言笑。

小庄入谷后，他有了一个年纪相仿、棋逢对手的兄弟，两人畅谈天下，挥斥方遒。

而后出鬼谷，遇荆卿，结识形色人物。意气风发，肝胆相照，自觉人生得友如此，何其幸也——有人引路，有人砥砺，更有人并肩成就一番气象。

一路行来，艰险无数，挫败常有。但他自认心志已磨砺得坚如磐石，足以笑对短视者流，淡看讥讽敌意。

直至墨家机关城内，她一步上前，将他挡在身后。

那一瞬的震动，让他蓦然惊觉：这漫长征途上，并非没有委屈与痛楚。只是那些情绪积年累月，无处可诉，无地可栖，才被他生生压入心底——视而不见，听而不闻。

原来，他虽不惧风雪严寒，却从未知晓，被温暖全然包裹的感觉竟是这般好。他久经疲惫的身心，竟是如此敏锐地渴望并贪恋着这份暖意，想要沉溺其中，得到片刻彻底的休憩与慰藉。

那一日，她在石室门外对他说：“你……要小心。你不要死，记住自己说过的话，你还未报答我的救命之恩。”

他感到自己的心防已被击破，心中又暖又愧。暖的是，他似乎可以确定，自己在她心中占据了一个不小的位置；愧的是，他何德何能，竟能得她如此柔情。

他问自己，真的能给这份感情一个结果吗？似乎不能。

他身如浮萍，心向八方，只为心中的梦想而活，无法给她任何安定与确切的承诺。爱他这样一个遗世孤独的剑客，一个追梦者，付出的代价会太大，太不值得。

他不愿牵连这样一个好姑娘。既然不能，那就将这份情意保留在心底吧，让它永远停留在最完美的状态，不染尘，不蒙霜。

他决定，墨家机关城之事一了，便迅速离去，否则他会继续沉沦在与她的羁绊中，变得柔软而不够坚定，那时就再无自信可以离开她了。

然而，事情终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