鸩羽千夜的毒气消散后,他沿着打斗的痕迹一路杀至墨核大厅,却远远望见她已被缚住手脚,即将被如杀神般的卫庄屠戮。
那一刻,他心头涌起近乎疼痛的怜惜,一个念头陡然升起:“今日无论如何,也要护她脱离险境。”
可他没有料到——为替他挡住偷袭,她竟再一次,决绝地闪身至他的身侧。
又一次,以命相护。
他扶住她缓缓倒下的身体,无法接受这瞬息之间的变故。他急切地呼唤她,看着她温柔的眼神逐渐聚拢,又慢慢消散。
她的嘴唇微微颤动,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。
到底是什么?他急切地问:“你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说?端木姑娘!”
但结局似乎已无法挽回。她终究合上了无力的双眼,头也轻轻垂下,就在他的臂膀处,安静,恬淡……
只是,那一滴泪,为何有那一滴泪,滑落她的脸庞,跌落在他的渊虹上?
这或许便是天命吧。
天命引他入鬼谷,授他一身本事;天命在他心中种下对苍生主宰之力的叩问,推着他怀抱一份孤绝的使命感,一路向前,不问归途。
而今,天命又将一个她,送至他的命途之中。
难道从此,两人便真能依循那命定的轨迹,从此“凤凰于飞,和鸣锵锵”么?
在她苏醒无望的那些日子里,他守在她的窗前,一刀一刀,削着那柄永远开不了锋的木剑。
每一刀,都是一句无声的祈愿——
愿上天能再予他一次机会,这一次,他定不再抗拒这命定的馈赠。
而与盗跖那番近乎直白的对话,则像另一柄短刃,将他心底的愧与悔,削得愈发深刻、清晰。
“伤人的到底是剑,还是剑客?”
伤她的虽不是他的剑,却是他。
“她做的这一切,到底值不值得?”
也许根本不值得,他这个人一向都太固执,就像他的那把渊虹,锋利而无可转圜,所以才会伤人伤己。
他打定主意,无论代价几何,定要换她苏醒。若她能醒来,他一定要让她尽快知晓他的心意:他想保护她,在她身前;他想陪伴她,在她身侧。
可是,今夜玄翦的那番话,却让他此前所忧虑的一切再次不请自来,横亘在他的面前。
该如何抉择?他真的想明白了吗?
事实上,从选择拿起剑做强者的那一天起,他便如同一个殉道者,为了一个自己认定的目标,早已准备好按照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,自认幸福,却可能实则悲惨。
而她呢?她能理解他的“道”吗?
尽管她现在是反秦联盟中墨家的一员,但作为一位杰出的医者,她的梦想、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,或许与剑客截然不同。她有必要与他一同为他的理想殉葬吗?
退而言之,作为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,她的人生本可以有更多安全舒适的选择。
再退而言之,他这一路走下去,只会比以前更加危险,他不愿有朝一日,让她骤然沦为……一个穿着丧服、为他落泪的未亡人。
或许,什么都不说破的守护,才是目前最好的方式吧。他想,至少这样对她最好。至少等到危机过去之后再说?
不过,前路漫漫,何时才是危机的终点?他能有幸让她等到那个时候吗?
盖聂重重叹了口气,心中越发纷乱如麻。
夜半时分,还未等盖聂叫他,卫庄竟自己醒了。他打着长长的哈欠,让盖聂再睡两个时辰便出发上路。他一边揉着太阳穴,一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那就叫‘断尾求生’吧。”
盖聂没听清,问道:“啊?什么生?”
卫庄淡淡道:“就是你挺费剑的那个招式,我在梦里给它起了个名字,‘断尾求生’,如何?或者两个字,‘断尾’,亦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