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，师父念端还在世，带着端木蓉在镜湖医庄采药著书，行医救人。

念端虽拒绝了墨家巨子入世反秦的邀请，但她这一支医家与墨家历来渊源深厚，平日里两家交好，来往频繁。不少墨家弟子因重伤难病登门求医，师徒二人也尽心救治。

这其中，就包括了那位鼎鼎大名的游侠荆轲。

荆轲虽是墨家统领，但其人常年四处游历，混迹市井，放歌纵酒，结交豪杰志士。他表面放荡不羁，不拘小节，实则胸怀大志，为人坦诚。更重要的是，据说荆轲当时已有倾心相爱的伴侣丽姬，因此他来镜湖医庄时，念端先生也放心让自己心爱的小弟子跑前跑后，围着这位见闻广博的荆轲大哥，端药送水，问东问西。

（BC231年）?? 有一日，用过晚饭后，端木蓉坐在大广间里，与几位墨家弟子一起，听无酒可饮的荆轲高谈阔论、聊以自慰：“几个月前在邯郸，我重逢了一位叫盖聂的老朋友。我这位阿聂兄弟可不得了，是鬼谷派当代的纵剑弟子，人才剑术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手。”

一位墨家弟子好奇地问：“剑术跟荆大哥相比如何？”

荆轲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：“我跟他比了三场，每场都落败。”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。

“荆大哥说的可是那个号称‘一怒而诸侯惧，安居而天下息’的鬼谷派？”另一位墨家弟子插嘴道。

“正是那个鬼谷派。”荆轲点头，“不过，这次我遇到阿聂时，他已私自离开鬼谷派，背弃师命，破门规，相当于自贬为门派弃徒。”

“什么师命？竟要以如此代价以身犯规？”

荆轲解释道：“那鬼谷派，几百年来一直遵循一个门规：弟子一纵一横，学习期满后，于卒业时生死相决，到最后赢的那一个才能继承鬼谷子之名，输的那一个嘛，结果可就不好说了……”

“这也太残忍了吧！大家同门师兄弟一场，就算不能像咱们墨家这样尊崇兼爱非攻，怎能忍心生死相搏，拼个你死我活？”一位墨家弟子愤愤不平道。

“或许这就是鬼谷派激励弟子，迫使他们追寻至强之道的特殊方式吧。”荆轲叹道，“不过，阿聂兄弟并不认同这个至强之道。他的剑术虽不比师弟卫庄差，完全有争夺鬼谷子之位的实力，但他觉得这样的生死相搏毫无意义，因此在卒业对决前，提前私自离开了鬼谷。”

“果然高义，有我们墨侠的风骨！”一位墨家弟子赞道，但随即又惋惜地说，“不过，既然在鬼谷学习了那么长时间，剑术又那般高明，就这样轻易放弃，实在很可惜啊。”

这时，一旁的小端木蓉突然怯怯地问：“他背叛了师门，那之后……就只能孤身一人四处流浪了么？他的师父就不能再要他了么？”

“是啊，小蓉儿。”荆轲认真答道，“不过，对阿聂兄弟而言，师命门规固然重要，但若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同师门所秉持的立场和教诲，倒不如尝试自己认同的道，于这人世间走一遭，是否能趟出另一条可行之路，也未可知。”荆轲一向觉得医庄的这个小妹妹心思比同龄人缜密，因此与她谈论正经话题时，也从不敷衍。

这个盖聂，竟敢不认同师尊的主张，有自己的主意！不仅有自己的主意，还能坚持己见，更敢将这份坚持付诸于行动！

小端木蓉想起师父曾说过：“乱世之中，有才华，悟性高的医者当从医道，精研学问，著书立说，传承后世以防医脉断绝，而不是妄自尊大，过度求诸医心，以奢求泽被苍生。”

她心底虽更亲近墨家“不独善其身而兼爱天下”的胸怀，却依然深信：师父人品如孤松皎月，医术通神，以其数十载济世阅历为自己定下的前路，必是深思熟虑、情理俱尽的金玉之言，自己断无违背的道理。

“只是，这个盖聂，也太有勇气了！”

这便是“盖聂”这个名字，在十二岁的端木蓉心中，烙下的第一道印记。

一年多后，秦国统一六国的步伐正式迈开了第一大步：南阳假守内史腾攻韩，韩王安被俘，韩国灭亡。随后，秦国兵分南北两路进攻北边的赵国。赵国派李牧和司马尚率军抵御，秦军屡攻不下，双方陷入僵持。

这期间，荆轲曾几次到访医庄，顺便带来了一些关于李牧抗秦的消息。

从这些消息中，小端木蓉有意无意地发现了更多盖聂的身影：他如何在井陉战场上剑术如神，杀敌无数，百步之外斩断敌方纛旗旗杆；又如何加入司马尚麾下的斥候营，深入敌后，有勇有谋地探知重要敌情……

这些消息如春雨沃土，将“盖聂”二字浇灌得枝叶扶疏。那位传说中的少年英雄，几乎要从小端木蓉的心壤里，破土而出了。

有一回，荆轲见她听得入迷，打趣道：“我那阿聂兄弟高大强健，英俊潇洒，又待人可亲，小蓉儿，你见了一定会喜欢上他的。”

小端木蓉脸上顿时泛起红晕，转过身来赶紧逃走，身后留下一串荆轲爽朗的笑声。

（BC228年，李牧死，赵国亡）?? 又过了一年，端木蓉已满十五岁，长成了灵动清丽的少女，性格也渐渐沉稳，不再如幼时那般活泼跳脱。

这一年，赵将李牧死于内外勾结的权谋迫害，赵国军心大乱，如洪水决堤。秦军终于攻破邯郸，赵王迁被俘，赵国灭亡。之后，秦国屯兵中山，兵临易水，燕国危在旦夕。

因燕太子丹与墨家的特殊关系，墨家决定不再隐藏实力，开始为全力抗秦积极筹备。

一日，荆轲带了一位眉清目朗、气质冷清的白衣少年剑客来到镜湖。这是端木蓉第一次见到墨家的高渐离。

当晚，端木蓉与荆轲、高渐离一同用饭。荆轲提到代王嘉，也就是原来的赵国公子嘉，向燕丹寻求联合抗秦之事。

这时，高渐离似乎突然想说什么，却欲言又止，犹豫良久，最终还是开口了：

“大哥，都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，相赴死生亦是出于仁义。但赵国近日却出了一名人品卑劣的剑客，剑术虽出神入化，所作所为却……”高渐离脸憋得通红，不知该如何在荆轲面前继续。

“盖聂啊，我的一个老朋友。”镜湖医庄内仍然无酒可饮，荆轲以水代酒，浅浅嘬了一口。

“知道，你跟我提过多次。我一直以为，既然他与大哥生死相交，应该也是一位光明磊落的豪杰，没想到……”

突然听到盖聂的名字，端木蓉有些恍惚，头晕沉沉地，不明白珍藏于自己心目中的英雄，怎么突然就成了卑鄙的投敌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