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轲瞥了一眼旁边惊诧的端木蓉,淡淡道:“小高,有些事情或许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。我们局外人不知其中经纬,不好轻易下结论。孔丘说‘毋意、毋必’,还是有些道理的。”显然,他不想当着端木蓉的面继续谈论此事。
但高渐离不明就里,接着道:“大哥,你明显是在偏袒他。邯郸城破之日,有人死战殉国,有人投奔代郡以图再起,唯独此人不知廉耻,城破之后旋即入秦,另择门庭效力新主,当为我辈剑客的耻辱。”
荆轲无法,叹了口气道:“邯郸城破在前,已成定局。阿聂作此抉择在后,必有他的考虑,就像当年他不愿遵循陈规,自愿脱离鬼谷一样。我与他算得上是出生入死的朋友,知道他绝不是唯利是图之人。否则,凭他的本事,当初又怎会决意跟随李牧,最后在赵国落到那步田地?”
高渐离的语气柔和下来,若有所思道:“赵国的朝堂,确实污秽不堪。盖聂不会是受到的打击太大,而改变了最初的信念吧?”
“赵国的朝堂污秽?我看燕国也差不多,病入膏肓,腐烂透顶。墨家现在所做的事,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至于是否改变了信念……若是说所信之道,我觉得就算你我变了,阿聂都不可能变。他这个人对信念的偏执,实在你我之上。”
末了,荆轲又悠悠加了一句:“实话说,对于他的一些想法,我虽不能理解,却也说不上他哪里错。只是有时候怀疑,他所追寻的东西太过完美,似乎并无可能在我们这个世间实现。”
这件事对端木蓉而言,实在百思莫解。离开荆轲二人后,她柔肠百转,忍不住去了师父房中。
师父与她情若母女,平日里无话不谈。端木蓉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后,轻声问道:“师父,您说,他…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念端先生此时心下已是了然,便慈爱地抚摸着她的肩膀,柔声道:“说不清楚,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楚。有人说,真正了解剑客的人,只有他的对手……当面对他的剑的那一刻。”
“真的有那么可怕的剑客?”
“当然有。但是绝大多数人了解的却是,关于剑客手中剑的传说,至于他本人,就没有多少人愿意去了解了。”
“嗯,那样的剑客就没有朋友吗?”端木蓉问,心中想的却是:“还好,他……有荆轲大哥。”
“好像很少。”
“那他一定很孤独。”
“剑本来,就是孤独的。”
师父最后深深看了端木蓉一眼,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,缓缓说道:“优秀的剑客和他的剑一样,总是伤人伤己。而我们医者的宿命,却是救天下人而唯独救不了自己。”
“蓉儿,为师对你有一个愿望,永远……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。”
端木蓉默然,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感伤。
她低着头沉思片刻,抬头再看师父时,却见师父面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寂寥与萧索,怅惘地望着窗外。
夜色静谧,月光朦胧中,仿佛那里站着一位她们方才提到过的剑客。
那年年末,念端先生过世。两个月后,端木蓉斟酌再三,决定加入墨家,入世行医。
此举除了被墨家一贯的仁举所感召外,还因她心中那位虚幻英雄的经历提醒她:若进退维谷,无所适从,何不随心而行?纵此生疲惫惊险,亦无怨无悔。
(BC227年)?? 端木蓉十六岁时,跟随大多数墨家弟子前往燕国。
十七岁时,在易水岸边,她与燕丹及众墨家统领一同为荆轲践行。高渐离击筑,众人垂泪和曲而歌。而踏上刺秦之路的荆轲自此怀剑西去,始终没有回头。
一个月后,荆轲在秦宫中虽使秦王狼狈绕柱,刺杀却功败垂成。
江湖中传言,当日大殿上,是秦王座下侍卫盖聂杀死了荆轲。而后,荆轲刺秦所用的短剑残虹被重新铸造,更名为渊虹,成为了盖聂的佩剑。
墨家弟子提到盖聂,无不咬牙切齿,欲食其肉寝其皮、为荆轲报仇。高渐离尤其如此。
端木蓉也感到无比悲伤,不仅为荆轲之死,也为她心目中那个少年英雄与荆轲、与自己之间的阵营对立。
她有些恨盖聂,却又分明与墨家同门那沸反盈天的憎恶不同。
这或许缘于荆轲大哥生前言语间对盖聂的推重,又或许,只因她自己心底那一点对旧日仰慕之人的、不容辩驳的偏袒。
而后一种缘由,有段时间曾让她陷入到了深深的自责当中。
(BC226—BC221年)?? 次年,王翦攻破燕都蓟城。而后,秦军灭魏、楚、燕、代、齐,只用了短短五年,速度之快令人咋舌。
秦吞并六国后,墨家的抗秦行动也从明面转为幕后,弟子们散布到各地秘密据点中蛰伏,以待天时。
对端木蓉,墨家更是宽容善待。虽然因掌管救死扶伤职责的需要,她被授予了统领之职,但若无重大事件发生,她也被默许不参与具体的抗秦事宜,而是继续留在镜湖医庄,从医道尽医心,以尽力救治更多苍生。
关于镜湖医庄的“三不救”,也是在这时拟定的。其中“不救姓盖之人”这一条,端木蓉起初觉得已超出寻常情理,会牵连无辜,有违医家和墨家兼爱世人的准则。但因高渐离与多数其他墨家统领的坚持,以及巨子的不置可否,最终被勉强包含了进去。
“罢了,对他的怨恨,墨家弟子算是不死不休了。而且……盖姓之人本就不多,出现在镜湖医庄的可能性会更低,无可无不可吧。”她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