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时光匆匆流逝，端木蓉的行医生活过得充实而又忙碌，盖聂这个名字也慢慢在她的记忆中褪色淡去。只是偶尔，她脑中也会闪过少女时幻想的那个影子。

每当这时，她总会有些感慨，只因那个影子承载了许多或温暖或悲伤的东西，关于师父，关于荆轲大哥，还有她自己。

（BC215年盖聂携天明出逃咸阳）

（BC214年镜湖医庄初见，机关城之战）

万没想到，多年之后，在镜湖医庄，那个人竟然还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，尽管他躺在担架上，处于重伤昏迷中。

乱世中长期的行医经历，早已将她的心锤炼得不再似年少时那般柔软敏感：救治一个为争强斗狠而罔顾生死的人，已不再是她的抉择，更何况这人还姓盖，违反了医庄“三不救”中的第二条。

但天缘凑巧，那把剑，他的剑，如同有了生命一般，就那样突兀地掉落在地，把剑颚上的“渊虹”二字送入她的眼帘。

“是他么？”她的心跳陡然加速，用不可觉察的颤声自问：“是他么？是他来了么？”

随即，她断然做出决定，对周围的人说道：“把病人和这个小孩留下！”便转身进屋准备救治器具，不再理会旁人是否会惊诧于她的前后不一。

“他……是荆轲大哥的好友，不能见死不救。”这是那一刻她为自己找的借口。

他的脸棱角分明，剑眉薄唇，即使因失血昏迷，依然不失英挺，这大致符合了她多年的想象。然而，他颜容中那种清癯的风霜之色，却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
“他不是秦国的第一剑客么？为何与秦王的龙□□兵作战？敌人究竟有多少？竟让他落得如此满身的致命伤口。”

她一边用异乎寻常的轻柔手法处理伤口，一边让月儿用麻布拭去他因极度痛苦而从额头密密渗出的冷汗。

后来，她从班大师和天明那里得知，一年前他已携天明从咸阳出逃。她想：“会有一个出卖朋友的无耻小人，有那样的勇气，在离死亡那么近的地方，做那样的事么？”

他大难不死，苏醒之后，她刻意疏远了他。在弄清楚荆轲之死的真相前，她不想与他走得太近。

然而，她还是忍不住密切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。她发现，他的确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之感，但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孤独傲世。相反，他身上有一种温和淡然的气质，似乎对一切都能坦然接受，并不刻意排斥。

“这是否就是所谓的‘望之俨然，即之也温’？”她对那人的好感又增加了一些。

还有天明那个孩子，情绪极不稳定。好的时候，颇有荆轲大哥大大咧咧的作风，与月儿相处融洽，偶尔的无心之言和淳朴天真也让人觉得可爱。但情绪不好时，惹是生非不说，动不动就哭天抹泪。难以想象荆轲大哥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儿子。

墨家甚少孩子，即使有月儿，也是乖巧懂事，与天明完全不同。因此，对天明，她当真不知如何应对，常常进退失据，最终只能横眉冷对。

但她发现那个人对天明却极有耐心，不仅包容，还悉心教导。天明也很服他敬他，看得出在一年多漫长的逃亡路上，他们之间已滋生出如父如子的感情。

这让她想起了念端先生。师父在世时，也是这样对自己的。

有一日，他特地前来向她道谢。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长的一段话。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意外地好听。

她其实有些慌乱，面上持着波澜不惊，口中却不知怎的，一回嘴竟将他比作了“墨家兄弟的狗”。事后回想起来，她有点后悔，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，但当时觉得好歹在荆轲这件事上出了口气，心里便痛快了许多。

关于他与荆轲之死的关联，她一直都没机会弄明白。甚至在那之后，两人之间连一次稍长的、如常的对话都未曾有过。

可奇怪的是，在她心里，她与他的距离，反倒一日日地、无声地贴近了。

自镜湖医庄为他疗伤那刻起，那份因他满身创伤而再度萌发的信任，便让她心中那个“盖聂”彻底挣脱了往日虚幻的轮廓。

他变得具体、温热，有了呼吸的起伏与情绪的纹路。甚至，这个真实的他，所散发的吸引力迅速超越了旧日的神秘幻影，让她更为好奇，也愈发倾慕。

此后危机四伏的同行路上，他待人那份敬而无失、恭而有礼的气度，面对危局时从容周密的决断，一遍遍不断地印证着她的感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