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轲大哥的眼光，确实厉害得近乎未卜先知。当年那个被他调侃到面红耳赤的小姑娘，果真如他所预言的那般，一发不可收拾地，喜欢上了他生前最欣赏的挚友。

与那信任一同破土而出的，是一种近乎痛楚的理解与同情。

机关城内，她为他的缄默遭受质疑而心疼，深信荆轲之事必有隐衷，却不明白他为何不置一词。她自知阅历尚浅，纵然置身其间，于他而言或许也不过杯水车薪。可那份想要护住他、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与伤害的心思，竟日复一日，灼热得无法按捺。

终于，在中央水池投毒事发之际，她挺身而出，挡在了他与高渐离的水寒剑之间。即便被高渐离以人格相质疑——“盖聂到底对你做了什么，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？”——她依然挺直背脊，为他辩白，字字清晰，寸步不让。

鸩羽千夜的毒雾吞没机关城时，她比谁都清楚，此番恐是绝境。

于石室门前向门内的他作别时，心中痛惜的，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可到了唇边的话，却成了近乎要挟的“报恩”之辞——唯盼以此，能激得他多一分求生的意志。

既然始终无法坦言那句深藏的情意，那么，以这般方式，也算对身为医者的自己，有了一个悲凉却完整的交代吧。

当她在中央大厅引颈待戮时，从未想过，他会以那般盖世之姿，破开绝境而来。

四目相接仅一瞬，却仿佛掠尽了相识前的十数年光阴。

她不知他是否读出了自己眼中的震撼与倾慕。那个自十二岁便深植心底的英雄幻影，竟在十余年后，以如此真实的神态与样貌，踏至眼前，为她劈开生路——这简直像一个拥有最完美开头与结局的神奇故事。

于她而言，这无疑是天命赐下的、最不可思议的恩典。

她趁卫庄与他对峙、流沙众人无暇他顾之机，用袖中落入掌心的银针，迅速挑破缚身绳索——心中唯有一念：竭尽所能，绝不在危机时刻成为他的负累。

然而，当那淬毒的羽刃破空而来、直指他背心时，一切思虑戛然而止。

她已本能地扑身上前，企图以血肉之躯，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屏障。

那一刻，她脑海中空空荡荡，只剩一个念头轰然作响：

她的盖世英雄不能死。

她要他好好活着。

（BC213年，此刻）

桌上的白桂悄然吐息，清芬盈室，也将端木蓉飘远的思绪柔柔地牵回榻间。

她卧在花香里，细数这十余年来那份不同寻常的依恋：起初只是一道自己描摹出的幻影，后来那影子竟真的跃入人间，日益清晰、温热。而她的念想，也随之愈来愈枝繁叶茂，亭亭如盖……

无论结局如何，此生能有这样一段际遇，终究是奇妙而值得的吧。

耳边忽又漾起雪女白日里哼唱的调子：“纵我不往，子宁不嗣音？纵我不往，子宁不来？”

她忽然有些怨他，怨他为何还不来见她。可这念头刚起，自己便先失笑了——她哪有立场去怨呢？

明明连掺杂半分报恩念头的爱都不肯要；明明连他究竟钟情何样女子都不清楚；明明关于他心意的所有揣测，都只是捕风捉影的听说。

可她还是想他，想见他。

然而，若他真的来了，她能说什么？又能让他说什么呢？难道又要听他问那句：“端木姑娘，你有话要对在下说么？”

唇角不自觉弯起，在这浓稠的夜里，自己竟把自己给逗笑了。思绪便这般漫无目的地飘着，睡意如潮水重新漫上，眼睫终于沉沉垂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