盗跖见到盖聂,喜不自禁,眉飞色舞地几步跨上前,一把抓住马缰,笑道:“好你个盖聂,还算有些良心!昨日我们还在争执你几时能回,没成想你今日天不亮就到了。”
盖聂下马,拱手道:“有劳二位在此相候。”
雪女笑吟吟地说道:“盖先生客气了。适才流沙传信,说你将至门口,我与小跖才特来迎候,否则哪能这般凑巧。”她稍作停顿,又道:“时辰尚早,未及告知班大师与小高他们,怠慢之处,还请盖先生勿怪。”
“岂敢。小高他们亦是昨日方归吧?”
三人说着步入据点。雪女语声微缓,似有斟酌:“盖先生的居所一切如旧。眼下……是径直回房歇息,还是先去……蓉姐姐那里看看?”
盗跖飞快接口:“那自然是去看蓉姑娘!”
盖聂道:“只是天色尚早,端木姑娘……怕是还未起身。此时前去叨扰,怕是有些不妥。”
盗跖不以为然:“我最烦你们这些所谓的君子礼仪了!你看看,天都快亮了,就算蓉姑娘未醒,你在那里等上一等又如何?江湖人何须拘泥这些小节,你盖聂莫非是头一天在这江湖混?”
雪女亦温声道:“平日这时辰,蓉姐姐也该醒了。我也正是此刻去为她煎第一副药。况且她如今尚不能下榻,终日卧榻休养,盖先生即便日中再去,她也是在榻上起不了身的。”
盖聂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如此,盖某就叨扰了,劳烦雪女姑娘引路。”
盗跖这才露了笑意:“我去拴马,便不一同过去了。”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不放心地添了一句:“盖聂,你可是答应过我,要好好待蓉姑娘的。”见盖聂郑重点头,他方牵着马,朝来路走去。
雪女从背后看着盗跖,第一次发现世上竟有这样既欢喜又落寞的背影。回过头,不意又撞上盖聂投向盗跖的那一瞥——那眼神里,分明藏着几分无言的歉意。
她心下恍然,不禁暗自轻轻一叹。
端木蓉的屋子位于这处断崖南侧,出于安全考虑,被拱卫在其余几位墨家统领的屋子中间。
雪女将盖聂引至屋外,轻声细语道:“蓉姐姐这几个月都下不得榻,为方便照应,这门便一直未落栓,夜里也总留着几盏灯。”
她将门扉推开一线,又道:“盖先生,我得去备蓉姐姐晨起要服的药了,你一个人进去吧。若她还未醒,烦你稍候片刻。”言罢,雪女颔首一礼,转身离去。
于她而言,这一来是想在清晨给端木蓉送上一份意外之喜,二来——那两人相逢时无声胜有声的眼波,她可不愿杵在中间,做个煞风景的尴尬看客。
盖聂的心情颇有些复杂,在门口站了片刻,轻轻推开那扇门。他素来冷静从容,此刻却难免心下忐忑,头脑中还在反复演练见面后要说的问候之辞。然而,凌晨的海风意料之外地强劲,他右手只是轻轻一推,那门板却挟着风势猛地打开,然后在两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。
灯火摇曳中,只见榻上之人额前和脸侧的头发被海风吹拂得如水波般荡漾起伏,娇小的身子在被褥下微微动了动。她的眼睛虽仍闭着,纤长的睫毛却已在轻轻颤动。一两个月未见,她脸上的苍白之色已然稍减,面容依旧清丽绝俗,却仍显消瘦,难掩病中的憔悴。
盖聂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疼惜与内疚。他正想转身将门关好,却见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,朝发出声响的门板处望来。盖聂顿觉血脉偾张,一时不敢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