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应道:“小高说端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略作思忖后改口,“卫庄的流沙已可接手东郡后续事宜,桑海这边局势更需人手,我们便先赶回来了。”
他见端木蓉似乎想要坐起身来,忙放下水罐上前,从榻尾取来被褥,一面轻扶她起身,一面将被褥垫在她背后。又顺手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衫,替她披在肩上。
端木蓉拢了拢衣襟,淡淡自嘲道:“躺了这数月,动弹不得,事事要人伺候。一个医者,如今倒成了旁人的负累。”
“医者也是血肉之躯,岂有从不病伤的道理?”盖聂温声应道,稍停片刻,语气更缓,“从前承蒙姑娘悉心救治,在下始终感念于心。”他忽然忆起田言那句“看来,你曾经遇到过一位神医”,胸腔里蓦地漾开一片暖意与柔情,几句话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:“若端木姑娘不嫌弃,这几日,在下愿随侍左右,听凭差遣。”
端木蓉却摇了摇头:“这些琐事自有照看我的墨家弟子来做,小雪也住在近旁,往来甚是方便。盖先生身负要任,当以大局为重才是。”她稍作停顿,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,“况且,我毕竟是医者。当初你来镜湖医庄求医,我救治你,是医者的本分。可如今……你却要以什么身份,来做这些事呢?”
盖聂声音微沉:“姑娘此番重伤,皆由在下牵连……”
“盖聂。”端木蓉轻声打断他,话音里透出她特有的疏淡,“不必这样想。我救你,不是为了要你报恩的。”她幽幽叹了口气,“我救过许多人,听过许多声‘报恩’。若个个都应下,今日你来,明日他来,我往后的日子,还怎么清净?”
盖聂没料到她拒绝得这样干脆利落,先前备好的话全然接不上了。他默然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端木姑娘,若我说……我想留下照料,并非全然出于报恩,你肯信么?”
端木蓉微微抬眸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:“若几乎所有的人都持相似的看法,即便这看法并非真相,是否……也该是真相的一部分?”
盖聂沉吟道:“姑娘,且不说三人成虎,世事往往并非表面所见。身在局中之人,自有旁观者所难知的思量。孔丘亦言‘毋意、毋必‘……”
端木蓉忽然笑了,却笑得有些苦涩,仿佛触动了尘封的心事。她抿了抿唇,轻声道:“盖聂,你方才说的……你可知十多年前,也曾有人说过几乎一样的话。只不过,那时他是为了维护你。”她顿了顿,才又道,“就在当年,你决定离赵入秦之际。”
盖聂的喉头微微一动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蓦然哽住,一时无法出声。良久,他凝视着端木蓉,竟是用了些力气才问出口:“是……荆轲?”
“是他。”
话音落下,寂静便蔓延开来。不约而同地,一种仿佛丢失了重要之物的怅惘与寂寥,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两人。记忆里,那个放歌纵酒、风趣亲切的朋友,那个在岁月长河中渐行渐远的朋友,此刻,正停步回过头来,向他们微笑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