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蓉望着盖聂，语气决然：“盖聂，现在可以告诉我么？当年……究竟发生了什么？荆轲大哥刺秦时——”

她的话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：“世人都说是……是你杀的。可我不信事情只是这般简单。其中必有隐情，对不对？”

盖聂缓缓摇了摇头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这件事……我愧疚了多年。”他的目光沉入遥远的过往，浸满了化不开的忧伤与挣扎。最终，他低声说出口，像在回应端木蓉，又像在说服自己：“是我……刺出的那一剑。但我不后悔……那一刻，我想……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
当时的情景又一次在他眼前铺开，细节清晰可辨，如同过去十几年里，无数次在梦魇中折磨着他那般：

侍医夏无且的药囊掷中荆轲的刹那，秦王终于得到空袭，将剑鞘甩至身后，拔出了“天问”。长剑对短匕，胜负顷刻逆转。荆轲左腿被一剑斩中，踉跄倒地。他仍奋力将“残虹”掷向秦王，却未投中。紧接着，冰冷的剑锋又数次没入他的身体。

他浑身浴血，自知大事不成，便忍痛挪退，背靠殿柱，放声长笑。

作为秦王身边最近亦最得信的侍卫，盖聂在秦王呼召声中抢先掠上大殿，挡在了君王与故友之间。纠结与忙乱中，他与荆轲的目光撞在一处——那双熟悉的眼眸里，竟没有怨恨，只有灼人的热切与全然的托付。荆轲的手没有去捂血流如注的断腿，而是紧紧按在心口。

一个剑客瞬间读懂了另一个剑客：他在求一个痛快。

剧痛扼住了盖聂的呼吸，但情势紧迫，不容迟疑。眼看其余侍卫即将越过他冲上前去，罗网组织的阴影也袭上心头。盖聂半阖了下眼，便挺起手中长剑，用力刺向此生至交的左胸……

多年来，知晓荆轲与盖聂旧谊之人，从未有人当面问及此事。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或好奇猜疑，或鄙夷不屑，或愤慨仇恨，但终究都对他无可奈何。盖聂亦从未想过向谁完整剖白当年情状——既然少有人信他言辞，又何必多费口舌，反令他与荆卿之间那份足以照亮一生的情谊，蒙上世俗争议的尘垢？

可在这个秋光未醒的清晨，对着眼前这个看似熟悉却又似不甚了解的女子，他竟第一次将一切和盘托出：荆轲慷慨赴死前的眼神，自己挥剑时骨血里的剧痛，以及此后十数年如影随形的愧与悔。
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他也骤然察觉——因长年压抑与无人可诉，这件本应坦荡如日月的事，早已化作他心底一块浸透血泪的沉石。任凭他心志如铁，也抵不住那随之漫上来的、几乎要淹没呼吸的疲惫。

听盖聂说完，端木蓉心头先是一松，随即涌起无边无际的哀戚——为荆轲，亦为眼前这个人。眼中泪光氤氲，她怔忡许久，才恻然道：“盖聂……这些年，你受苦了。”

盖聂胸中骤然一烫，眼底也泛起微不可察的潮意。他声音低沉：“说出来……心里竟松快了许多。多谢。”默然片刻，终是带着一丝迟疑追问：“我所说的一切……你都信？心中当真没有半分存疑？”

端木蓉心中轻叹，抬眸望向他，话音柔软却坚定：“我信。”

她正欲再言，忽闻两声轻叩，一道清悦的女声自门外响起：“蓉姐姐，可醒来了？”二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雪女端着药碗推门而入。

雪女甫一入屋，便觉气氛有异。再一看那二人，皆不甚自然地将目光瞧往别处——尤其是端木蓉，眼睫边泪痕犹在。雪女心下暗笑：“莫非这两人互诉了衷肠，情到深处，竟先抱着哭了一场？”

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，唇角忍不住微微一扬。先背对着盖聂，悄悄朝端木蓉眨了眨眼，这才转身，快声快语道：“盖先生，今日既巧你在，不知可否劳你，代我照看蓉姐姐服药？”话音尚未全然落下，人已翩然转身，似一阵微风般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