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蓉尚在哭笑不得间，盖聂已试过药碗温度，并端至她的面前。他正琢磨着雪女的提议是否过于唐突大胆，会冒犯到端木蓉。却见端木蓉示意他递过药碗，随即弃了木勺，三口两口便将药饮尽，又将空碗递还给他。

见她这般利落，盖聂心情有些微妙——释然之余，竟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若失。

此时，端木蓉已瞥见他右掌缠裹的白布，轻声问：“手上怎么又伤了？要紧么？”

“无碍。”盖聂淡淡道，并活动了几下手指以示无恙。见她眉间疏淡之色稍褪，他心中一暖，顺势再度轻声开口：“蓉姑娘，这几日……可否允我多留片刻，在你身边照应一二？”

因方才那场剖白，盖聂自觉与她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又薄了几分，不知不觉间，连称呼也悄然改了。

端木蓉初次听他唤出“蓉姑娘”三字——这在墨家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，可自他口中唤出，却在她心底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清甜。

然而心思微转，想到自己尚未全然辨明这人待自己的心意，若就此轻易接受这份亲近，恐怕会让他看轻了自己。她骨子里自有傲气，即便情愫暗生已久，但他对自己的心思中，究竟有几分是恩几分是情，她却看得极为重要。

她定了定神，抬眸正色道：“你来探望，我心中自是欢喜。但长留于此……却是不必。况且你方才也说‘毋意、毋必’，可见我对你了解尚浅，才会以旁人之心来揣度你。”

她静静望向他，继续说下去：“同样，你若真了解我，便不会问我是否全然信你。盖聂，有些事……不必急在一时。或许你我，还需要更长的时间，才能真正知晓彼此。”

盖聂闻言，一时怔忡。先前种种顾虑，连同玄翦那句“她会因你受累”的警示，再度浮上心头。他低低应了声“嗯”，垂眸不语，心中却暗自思量：既然前路未明，与其贸然表露心意反遭决绝，不如依从最初的念头，先护在她身边就好。

他将药碗轻轻放回案上，见端木蓉亦静默不言，便带着温敛的歉意低声道：“方才是在下思虑不周，扰了姑娘心神。药既服下，还请好好歇息，在下……便不再叨扰了。”

说罢，他朝她端端正正拱手一揖，随即转身，缓步向门外走去。

端木蓉静静望着他的背影，直到那扇门轻轻合拢。她不自觉交抱住双臂，仿佛这样更能抵御此刻翻涌而上的情绪。闭目，深深吸气，又缓缓吐出——试图将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一并驱散。

片刻后，她慢慢滑入衾被间，甚至将被拉过头顶，将自己裹成一团，再不想动弹分毫。此刻心中究竟是甜是涩，是喜是悲，是盼他回头还是望他止步，连她自己，也辨不分明了。

另一边，盖聂回到自己房中，虽觉倦意沉沉，却辗转难眠。他试图宁神静息，可眼帘才阖，脑海中却冷不防跳出一句：

“其室则迩，其人甚远。”

……如之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