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虽思绪纷纭,奈何连日旅途劳顿,终究抵不住疲惫,沉沉睡去。
再醒来时,已是正午。洞内石壁与地面洒满了鲜亮得有些刺目的阳光,除了窗外崖下波浪拍打礁石,声声入耳,四下再无其他动静。想是知道他归来的人当中,若无要事,便也不来相扰,容他这一场难得的酣眠。
盖聂起身,先在榻上盘膝调息,待真气于任督二脉间流转自如,方才下地,于这狭室内缓步踱行,舒展筋骨。三圈走罢,只觉神清气爽,连日奔波积下的疲乏一扫而空。
偏偏此时,右手掌心的伤口却隐隐发起痒来,透着一丝异样。这伤是他与玄翦交战时为预伏后手,将己身铜剑握入掌中所创——剑上无毒,创口虽深可见肉,却未损及筋骨,事后卫庄更以上好金创药为之包扎。按理,伤势早该减轻才是。
他解开裹伤布条,目光所及,眉头微蹙:伤口非但未敛,反有恶化之象:皮肉间不断渗出浑浊黄水,更有一线诡谲黑气,如细蛇蜿蜒,隐现于肌理之下。
己剑无毒,良药已敷,何以至此?盖聂凝视掌心,眸色渐沉。
正思忖间,门板上响起几声轻叩,门外有人低声道:“盖先生。”原来是高渐离遣墨家弟子前来探问。不多时,便有人送来午间饭食。盖聂用罢,又有人前来收拾食器。
不久,高渐离、班大师、大铁锤与盗跖四人相约前来探望。盖聂这才告知,他与卫庄并未前往东郡,而是紧随高渐离、大铁锤之后,径直回了桑海。
及至提起途中遭遇玄翦之事——这位罗网最顶尖的天字一等杀手,墨家众人此前皆未亲见——此刻听说他已现身,屋内气氛陡然一凝。高渐离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,神色间尽是凛然之态。
东郡之行的议论方毕,高渐离与班大师相视一眼,众头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,齐齐拱手,朝盖聂深深一揖:
“我墨家上下,叩谢盖先生。”
高渐离声音沉静,接着道:“多谢先生不惜己身声名受损,保全荆轲头领的大义与尊荣。”
盖聂见状,心下了然——定是端木蓉已将刺秦当日种种,尽数告知了墨家众人。他忙起身还礼,语气恳切:
“荆轲是在下知交。当日秦殿之上,盖某无力救他脱困,只能行了下下之策,助他成全死志、杀身成仁……此事我耿耿于心多年,实不敢受诸位如此大礼。”
言语间,他心中愧怍与感怀交织,一股暖意悄然涌起——为这乱世中难得的理解与体恤。
高渐离抬起头来,目光湛然:“荆大哥与盖先生既能肝胆相照、生死相托,便已说明一切。可笑我从前固执己见,无视荆大哥生前对盖先生的推重,反自以为是,对先生做下一些愚不可及之事……万望盖先生海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