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间似还有万千话语涌动,却再也说不下去,只是脸上流露出感激之情,眼眶也微微湿润。
墨家机关城之战前,若有人以端木蓉之言为盖聂解释,高渐离断然不会相信,甚至可能质疑解释者的居心。然而,经那一役,他亲眼得见盖聂为人,往日疑窦尽化钦佩,这才真正懂了荆轲当年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因此,午前端木蓉道出刺秦始末时,他心中毫无怀疑,已全然接受。
盗跖抱着手臂,朝盖聂挑了挑眉:“其实啊,早在你带着天明小子逃出咸阳不久,燕丹巨子就已吩咐下来,叫我们随时准备接应你俩。”他说着,眼风往班大师那边一瞟,笑道:“这么一说,班老头,你岂不是也早就知道盖聂是清白的?”
班大师眨了眨眼,捻须道:“详情嘛,老夫与巨子确实不知。可单看盖先生平日的行事做派,江湖上那些传闻……实在令人生疑。”
他话音微沉,续道:“尤其那日在残月谷,我等亲眼目睹盖先生独战三百龙□□兵……”见盖聂目光中露出讶色,班大师坦然迎上他的视线:“不错,盖先生。当时我与巨子就在附近。你们离开后,那些尾随的秦兵……也是我们顺手料理的。”
盖聂闻言,微微一顿,随即郑重颔首:“原来如此……多谢。”当日他虽察觉追兵莫名消失,却因形势紧迫未及深究,不想其中竟有这样一段缘故。
此处毕竟只是供单人歇息的斗室,众人待得久了,便觉局促不畅,于是移步前往栈道中段的议事大厅。
这据点依断崖而筑,不比陆地,难辟广厦,所谓“大厅”实由两部分构成:后部是崖壁内凿出的洞室,前部则是洞外探向海面的栈台。
还未走近,便见一位紫衣丽人正倚栏远眺。海风拂过,衣袂轻扬,恍若凌波仙子一般。听得高渐离唤一声“阿雪”,她回眸望来,笑意在唇边眼底漾开,霎时容光流转,照得人心头一暖、如沐春风。
雪女移步近前,向众人娉婷一礼,便自然走到高渐离身侧站定。两人并未交谈,只相视一笑,款款深情便溢于言表,宛如瑶台双璧,心有灵犀。这些时日二人聚少离多,思念几已成疾,此刻得以相伴,眉目间流转的真情,倒也不想刻意掩饰。
盖聂看在眼中,心下暗赞这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。正思量间,却听雪女轻声问道:“盖先生,蓉姐姐说……你的手受了剑伤?”
盖聂原本并未将掌伤看得多重,但方才检视创口后,心下已隐生疑虑,遂点头应了。雪女柔声道:“蓉姐姐托我给你带了金创药膏,嘱咐早晚各敷一次,记得按时换药。”说着,便伸手向袖袋中探去。
摸索片刻,她抬起头,一脸歉意:“对不住,盖先生……我竟将药盒落下了,唉,走时忘了从蓉姐姐屋里带走。”
盖聂神色未改,只道:“无妨。在下本也打算,今日再去探望蓉姑娘。”
雪女闻言,心头倏然一松——她今早去送饭时,盖聂已离去,端木蓉则以被蒙面,一言不发。雪女无从知晓二人谈得如何,更看不出眼下是何光景,便故意遗落药盒,正是想为二人再寻一个相见之由。此刻听盖聂主动提及,且对端木蓉的称呼已从“端木姑娘”转为“蓉姑娘”,她心中悬石落地,不由暗笑自己这番心思,或许终究是……多此一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