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家崇尚“言必信，行必果，诺必诚”，抨击儒家不信鬼神却重厚葬奢礼，更指其“知命”之说易堕人志，催生怠惰。儒家则反唇相讥，诟病墨家“义利并举”近乎功利，“兼爱尚同”乃是无君无父；而既崇天志、明鬼神，又主张节葬非命，更是于理难通。

然而，自前朝末世，嬴政吞二周、扫六合，反秦之盟渐起，天下格局剧变。加之如今小圣贤庄辈分最高的师尊荀子乃不世出的通儒，其学博采深融，对诸子思想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洞见与包容。正因这般人物与时势交叠，近二十年间，儒墨两家的关系已悄然转圜，逐渐回归到起初互通声气、彼此借鉴的交情。

盖聂微微颔首，沉声道：“多谢各位挂怀，这份情谊，盖某谨记。只是眼下另有一事，或许更为紧迫。”

他目光转向高渐离与大铁锤：“小高、大铁锤兄弟此行在东郡，想必也有所察觉——阴阳家与罗网虽同为大秦效力，二者却似各自为战，并未协同。”

大铁锤摸了摸头顶，憨实地点了点头。高渐离凝思片刻，方谨慎道：“确实。阴阳家高手似只专精其术，除蜃楼之外，仿佛只对苍龙七宿之秘有所图谋。东郡之行，并未见他们涉足其中。倒是罗网……”他语气转沉，“其动向已显异常，所图恐不止于本职。莫非……他们已不甘于充当棋子，想要在这帝国权局中，自分一杯羹了？”

盖聂点头：“正是。自秦一统六国，罗网便作为帝国暗刃，专司阴私之事。但彼时他们行事尚算收敛，虽如草蛇灰线伏于暗处，却鲜少显露锋芒。至少……在下任职秦宫那些年，仍是如此。”

高渐离接过话头，语气凝重：“而如今，这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已按捺不住，开始在各路势力间游走搅动，刻意制造混乱——只怕正是要搅浑这潭水，方好从中取利。”

班大师捋着花白长须，若有所思：“如此说来，他们是想让局势更乱些，好看清各方虚实，伺机而动？否则，实在难以解释——为何偏偏要在那坠于东郡、关乎‘荧惑守心’的星石之上，刻下‘始皇帝死而地分’这七个字。”

盖聂目光渐深：“或许，他们的图谋不止于搅局。罗网首领赵高，乃十八皇子胡亥的授业之师。若论天资与皇帝信重，胡亥远不及长公子扶苏。但如今的赵高……恐怕已不这么想。”他语音微顿，“此人心思缜密，手段狠绝，或许正盘算着，要凭罗网这些年织就的庞然暗网……铤而走险，助胡亥争上一争。”

盗跖闻言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不妙，大大地不妙！扶苏虽是嬴政之子，同属暴秦一脉，可此人素有体恤民情之名，风评远胜其父。况且，上次天明与荀夫子不是曾与他偶遇？据那一老一少所言，若将来由他继位，世事或许尚有转圜之机。可若是换成罗网在嬴政身后得势……”他倒抽一口凉气，连连摇头，“老天爷，那可真是糟透了！”

他摸着下巴，唉声叹气。话虽说得夸张，众人却知其所言不虚，一时皆默然。各自心中暗忖：嬴政是何等精明狠厉之主，一统六合时更栽培了一批忠心不贰的文臣武将。罗网想在他眼皮底下成事……怕也没那么容易。

片刻沉寂后，班大师抬头看向盖聂，眨了眨眼：“对了，盖先生方才说……另有一桩忧心之事？既然诸位已推究过罗网与阴阳家目下并未勾结，那令你挂怀的，想来并非这两派联手了？”

盖聂并未立刻回答。他缓步踱至栈道栏边，遥望远处水天一色。日光正盛，点点雪白的鸥鸟在碧波云影间穿梭，明丽如画。眼前之景愈是鲜明，衬得心中那片迷雾便愈是沉郁。

转过身时，众人的目光已齐齐落在他身上，眼中皆是探询。盖聂不再迟疑，径直问道：

“诸位对农家的……田光，如何看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