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大师捋了捋花白长须,沉吟道:“田光?农家的前任侠魁……那可是燕国赫赫有名的豪侠,为人磊落,智勇双全。当年他与燕丹巨子、荆轲兄弟皆相熟,荆轲刺秦一事,他也曾参与谋划。在座诸位,大多与他有过交往。只是刺秦失败后不久,他便突然销声匿迹……”他话音微顿,目光转向高渐离,“咦,小高,你不是在东郡听说……”
高渐离语带疑惑:“正是。盖先生,此次在东郡,农家的吴旷不是已证实了田光的行踪么?据他所言,侠魁当年以苦肉计助他潜入罗网,后因未能及时收到警示,在雨夜中被别无选择的他……与其他罗网杀手一同……给狙杀了。”
盖聂神色凝肃,缓缓道:“吴旷确是这般说。但他被田光一掌击昏后,醒来时只从其他杀手口中听得死讯。况且……他后来发现,罗网的刺杀名录上,田光的名字并未被勾去。”
班大师习惯性地揪了揪胡子,眼中浮起不解:“如此说来……田光仍是生死未卜?”
在大泽山六贤冢时,农家内部四分五裂,各堂为争夺侠魁之位相持不下。彼时为解帝国王离大军围剿之危,盖聂虽未全信田言之说,仍决然说服卫庄,将手中木剑借予了她。那木剑虽非神兵,却因出自鬼谷纵横之手,成了一种担保与象征,助田言暂且统合农家各堂,共御外敌。
然而,危机过后,诸多疑点逐一浮现,令盖聂不得不反复推究深思。
田言为己辩白时所言——她那曲折身世、如何接替田猛成为新任惊鲵——纵有虚饰,在盖聂看来,也不过是为自身行止寻个由头。她虽有“农家女管仲”之誉,大泽山之劫中却并非幕后执棋之人,不过是被推至台前的一枚棋子。如今虽暂居侠魁之位,根基尚浅,若情势需要,其惊鲵身份随时可以揭穿。
但田光……截然不同。从种种痕迹推断,此人身为前任侠魁,势力盘根错节,若当真未死,则不惜假死蛰伏、筹谋至今,所图必是操纵农家、以改变全局的大事。农家在民间根基深厚,若真与罗网这等阴诡之力勾结互用,对时局、对诸子百家之存续……皆成莫大隐患。
于是,盖聂顺着班大师的话锋,沉声道:“田光岂止生死不明。在下所疑者,是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掩日——与田光大有干系。甚至……不能排除掩日便是田光本人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寂。
盗跖猛地跳起身来,几步抢到盖聂面前,语气激动:“盖聂,我承认你一向聪明过人,可这话……未免也太过离奇了吧?掩日和田光,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,你怎能——”
高渐离虽也面露讶色,却抬手止住了他,沉声道:“盖先生向来言不轻发。既有此说,必有缘故。”说罢,他与众人一同望向盖聂,静待下文。
盖聂神色未改,从容将醉梦楼中一幕徐徐道来——掩日如何在章邯面前得意忘形,上演了那出“变脸”好戏。
章邯身为秦将,执掌影密卫,直隶皇帝。然其在大泽山与罗网、王离之流早已貌合神离,几遭暗算殒命,最终反为反秦联盟所救。此事来龙去脉,众人早从高渐离处知晓,因而对章邯为何会将这桩秘闻透露给盖聂,倒也并无太多疑惑。
高渐离道:“如此说来,掩日在最后关头戏耍章邯时,仍不忘借机挑拨离间。盖先生方才所言……莫非是疑心他展示的第四张脸?”
盖聂颔首:“正是。在下与章邯可以排除天宗晓梦与人宗逍遥子。章邯虽受王离之邀入醉梦楼,但随后被软禁楼中、与掩日对峙时,王离正率军准备攻伐农家。况且据章邯所言,王离虽为帝国将星,擅长沙场征战,个人身手却与掩日相去甚远。再论他那世代将门的出身……”他微微摇头,“因此,王离亦可排除。余下的,便只有最后现出的那张男人的脸了。”
班大师沉吟道:“有理。这般短时幻化面相的奇术,老夫亦曾听江湖旧友提过。据说万变不离其宗,真容往往在幻化起落之际,最易露形。敢问盖先生,那最后一张脸……是何模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