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声音微沉:“五十上下,络腮浓髯,目光精悍。头发……似是尽数束于脑后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连一向活蹦乱跳的盗跖也闷声不语,难得地沉静下来。盖聂看在眼中,心道果然如此。
实则,他对田光的疑心,不仅因掩日与惊鲵之间那超出罗网纲纪的亲近,也因归途中问及卫庄时,对方那讳莫如深的反应。卫庄对那张幻化之相似并不陌生,甚至将话锋陡然转向农家……彼时盖聂便已暗忖,那恐怕正是田光的容貌。
此刻,墨家诸人的神情,几乎让他确信无疑。
良久,班大师缓缓开口:“盖先生所言不差……那张脸,确与田光极为相似。况且从东郡诸事来看,掩日对农家内情、对大泽山地形了如指掌。若田光未死……他,确实最有可能就是掩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深陷的眼窝里浮起浓重的困惑:“他身为农家侠魁,为何要与虎谋皮,同罗网这等存在纠缠一处?此人究竟……意欲何为?”
一直未曾作声的大铁锤,此时却摇了摇头,闷声道:“可田光侠魁……向来以侠义磊落著称,说一不二,怎会一反常态、行此诡谲之事?诸位可还记得,当年在燕国筹划刺秦时,燕丹巨子不过说了句‘所言国之大事,愿先生勿泄’,侠魁便要拔剑自刎,以绝巨子疑心。若非巨子跪拜哀泣,苦苦相拦,只怕……”
余下的话,他没再说下去。在座众人闻言,皆陷入沉默,各自忆起与田光相交的旧影。
班大师与高渐离心思较盗跖、大铁锤更为细敏,此时想得更深一层——田光智深勇沉不假,可如今回头细想,其人行事总透着一股以退为进、筹算人心的意味。当年他与燕丹交谊虽厚,却直至确认燕丹有刺秦之志,方吐露自己农家侠魁的身份。
而在大铁锤所言那事中,班大师和高渐离都觉得田光的举动未免有些过火。却也不得不承认,这番姿态对蒙蔽性情单纯的江湖游侠……向来有效。而燕丹当时为在燕国凝聚人心,也不得不陪他演足了那场戏。
再想到当年正是田光以“年老力衰”为由,极力举荐荆轲,又在荆轲尚未备妥副手时便催促上路……高渐离不由得攥紧了拳,指节隐隐发白。
盖聂见众人默然,似再无异议,方续道:“此人真实意图虽未可知,然大略不出两种可能:其一,刺秦失败后,身陷绝境,见六国势颓,遂投效朝廷,沦为罗网鹰犬;其二……或是忍辱负重,顺势脱出反秦联盟,欲借罗网之力,以别种方式蚀解帝国根基。”
高渐离抬起头:“如此说来,他在农家内乱中推波助澜,是否意味着……他认为时机已至,该重返农家,整合各堂势力了?”
盖聂颔首:“确有这般可能。田言对侠魁之位忽然显露那般势在必得的热切,或许正是他布在明处的一枚棋子。无论如何——”他语声转沉,“‘履霜,坚冰至’,阴气始凝。我等当见微知著,早作防备。”至于田言自承惊鲵之事,他略一思量,终未向墨家众人言明。
班大师捻着胡须,赞同道:“往后与农家往来,须时时提防那‘已死’的田光……以及罗网在其间插手的可能。”
其中关窍,众人如何不明?皆肃然颔首,心知理当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