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与雪女走进石屋时，正见端木蓉半倚在榻。她微微仰首，专注地看捧在手中的几片尺宽木牍，被褥旁还摊着一卷帛书，显然已沉浸其中多时。

雪女轻呼一声，快步走到榻前，话音中带着几分责备：“你这才好些，怎能就急着看书简？该好生休养才是。”

端木蓉淡然笑笑：“都能动弹了，也不能整日都躺着吧。躺久了背也痛，人又无趣。难得这屋里还有师父留下的手札，翻一翻，消磨些时间也好。”

她早已瞥见随雪女身后进来的盖聂，未料今日又会相见，心头不觉微微一颤，心跳也悄然加快了几分。面上却依旧是从容恬淡的模样，只微微颔首向他致意。

雪女笑着解释了带盖聂同来的缘由，随即眨了眨眼道：“既躺得背疼，怎么不唤人扶你起来走走？既能叫人寻书简，怎就不好开口让人搀一把呢？”

眼波一转，作恍然状笑道：“是了，蓉姐姐最是体贴人，定是怕自己腿脚使不上力，女弟子又撑不住你。”说罢以袖掩口，笑眼看向盖聂：“眼下可不正好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，盖先生的气力，蓉姐姐总该放心了罢？”

彼时礼法，除“同姓不婚”这一铁律外，男女之防并不严苛。只要守礼持正，未婚男女即便没有婚约，寻常往来也颇为自然。

更何况盖聂与端木蓉这般惯经聚散离合的剑客与医者。因此雪女此言虽带几分顽皮，却也并非什么出格之事。

然而，盖聂仍担心端木蓉会觉得窘迫，当即诚声道：“蓉姑娘若不嫌冒昧，在下愿从旁相助。”

端木蓉颊边微微一热，垂眸应道：“那……便有劳盖先生了。”

雪女眼底笑意更深，忙上前扶起端木蓉，并示意盖聂过来搀人下榻。

端木蓉本就生得清纤，加之在病榻上躺了数月，更显憔悴，体重轻了许多。盖聂扶着她，几乎不费什么力气。

好不容易寻到这样一个机会，能让端木蓉接受他的照拂，心中自然格外珍惜，打定主意绝不让她受半点苦楚。因担心她双脚乏力，高大的他几乎是半扶半托，几乎要将整个人架起来走动。

雪女跟在后面，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，轻声道：“盖先生，你莫不是忘了？让蓉姐姐下地走动，本就是要让腿脚重新学着受力。你这般提着，岂不白费功夫？”

盖聂这才惊觉竟将这一层道理忘得干净。耳根一热，忙松了力道，只小心翼翼搀扶着，由端木蓉一步一步试着脚下虚实。

自镜湖医庄一路奔往机关城的途中，二人虽也曾几番遇险互援，这般长久相依却是头一遭。端木蓉原就有些局促，见盖聂被雪女说得赧然，自己颊边也不觉染上淡霞。

雪女在一旁看得分明，心下莞尔，却作不知，只不动声色指点着盖聂该搀着往哪处走。

不过，经这一番小小波折，二人之间的相处反倒自然了许多。早晨刚见面时的矜持与局促——仿佛鞭策在背，急切地想要完成什么任务似的——此刻已悄然散去。连先前萦绕心头的那缕怅然，也如薄雾遇曦，杳无痕迹了。

在屋内缓步绕了几圈，盖聂扶端木蓉回榻坐下。她轻喘片刻，待气息稍匀，目光落在他缠着白布的右手上：“手怎么样了？”

盖聂略一摇头：“看着有些异样。”

雪女已寻来那只装了金疮药膏的药盒递上，端木蓉却示意暂放一旁，只转向盖聂轻声道：“先解开看看——是被什么样的剑所伤？伤了几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