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期间,盖聂抽空去了趟位于城西的流沙据点。
他站在先前与卫庄分手的院落门前,提起门环轻叩几下。不多时,门扉开了一线,一个汉子探出头来,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,随即露出笑容,躬身行礼:“可是盖聂先生?卫庄大人早有吩咐,说先生这几日必会来访,让我等随时恭候。”
那汉子引着盖聂穿过一道长廊,行经两进雅致厅堂,方来到一座暖阁前。
时值深秋,桑海一带寒气已重,这暖阁中却温暖如春。卫庄正倚坐在铺了锦缎软垫的榻上,与身旁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说着话。赤练与白凤侍立在一侧。
卫庄见盖聂进来,还未开口,嘴角已先勾起,一抹熟悉的嘲讽之色浮上眉梢。盖聂知他一张口必无好话,便也不主动招惹,只微微颔首,算是师兄弟间打过了招呼。
赤练见状,迎上前来,笑意盈盈地请盖聂落座,眼波流转间抿唇一笑:“盖先生近来想必是事务繁忙,回来这许久也不见踪影。”她身姿轻盈地一转,目光若有似无地掠向卫庄,续道:“倒是卫庄大人早料到了,说先生这几日定会光临流沙呢……”
座中那华服男子约莫三十来岁,气度非凡,虽与盖聂素未谋面,神色间却也无生疏之意。他朝盖聂颔首一笑,随即望向卫庄,似在等他开口引见。
卫庄神色一正,对盖聂道:“这位是韩国公室公孙信,先襄王之孙,公子虮虱之子。”说罢,又转向那男子,将盖聂之名从容报上。
“公孙信?莫非便是小庄此前提及的另一位韩信?”盖聂心中微动,随即起身与那男子拱手见礼,互道久仰。
这一起身,他才发觉眼前人身形格外魁伟,英气勃勃,与大泽山那位形貌落拓的韩信相较,直如天壤之别。盖聂与卫庄本已算得身材挺拔,此刻与此人并肩而立,竟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有余。
“盖先生,我眼下就住在此处,与卫庄大人若有商议之事,可随时前来。今日先生专程来此,想必二位有要事相谈,信便先行告辞了。”这位韩信虽出身韩国公室,言谈间对卫庄倒是客客气气,称呼上颇为尊敬,与横阳君韩成那居高临下的态度迥然相异。想来确如卫庄所言,他并非自幼长于宫廷的贵族,除血统外,心态上更似常年流连民间的寒素。此时他与流沙之主这般往来,倒也难辨是谁帮衬谁更多些。
卫庄略一颔首,依礼起身相送,并吩咐白凤随行护卫。只是白凤神情间较平日更淡三分,显然对这差遣并不热络。
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廊外,卫庄便舒展了身形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懒洋洋地说道:“白茅包的鹿肉送完了?也吃完了?也是,端木蓉再要紧,荆天明那小子是绝不会抛之脑后的。我说得可对,师哥?”
盖聂听卫庄突然有此一问,知他有意想避开方才韩信之事,又见他已猜到自己此行的一部分来意,便顺势接道:“小庄,流沙近日可有关乎蜃楼的新消息?”
“若你已听闻三足金乌现身的消息,那便再无新讯。”卫庄瞥了眼盖聂凝重的神情,语气略微正经了些,“师哥,放心,倘还有风吹草动,我自会即刻告知。你这阵子,不都一直留在墨家么?”
他说着,方才那点正色顷刻散尽,嘴角一缕戏谑又浮了起来:“看你气色倒好。怎么,你那位神医不是还卧病在榻么?竟已能再为你……”他啧了一声,眉梢微挑,“够快的啊。对了,前几日你手上那伤,如今怎样了?”目光落在盖聂的右手,只见那手上已无太多包裹,只松松地缠着一层薄麻。
盖聂将手伸到卫庄面前,一边让他查看,一边将疗伤的始末细细道来。这本也是他此来寻卫庄的缘由之一。卫庄听罢,沉吟不语。这般诡谲莫测、暗从伤口肌理侵入的阴毒手段,他亦从未听闻。转头看向身旁的赤练,却见这位用毒高手亦正敛眉沉思。
赤练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头迎上他的视线,缓声道:“依我所知,东南百越之地曾传有一种蛊毒。虽不立取性命,却比夺命更为可怕。”
她见纵横二人听得专注,便接着说道:“此毒诡谲之处,在于能于无声无息间蚀人心神,最终将人困锁于意识牢笼,沦为幕后操纵者的掌中傀儡。虽不敢断言盖先生所中必是此毒,但入侵经脉的初发之症,听起来极为相近。”
盖聂听罢,沉思少顷,开口道:“如此说来,多半与赤练姑娘所说的蛊毒相类。”心中却暗忖:“那玄翦会是这蛊毒的操纵之人么?可他癫狂暴起之态,分明更像是受制于毒、身不由己。”
这时,卫庄轻叹一声,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慨:“当年在魏家庄,玄翦虽为仇恨所驱,至少神志清明。如今这般行尸走肉,虽生犹死……倒不如当初就死在魏家庄,反倒干净。”
纵横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相同的凛然。罗网手段之歹毒,至此更添一层认知。此后若再遇到,必当万分警醒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