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执杯未饮,目光微凝:“我曾与人宗逍遥子论道。他说天宗虽常言‘天道无情,却育万物’,看似超然,实则近年来已不甘纯粹的出世自修。”他抬眼望向卫庄,“晓梦此番入世,与其说是扶苏请动,不如说是天宗开始尝试择机入世——欲以所悟的‘天道’影响上位者,借此铺展心中所求的治世图景。”
卫庄呵呵笑道:“我一直觉得这道家颇为古怪,先是分出个占筮卜卦、故弄玄虚的阴阳家,剩下的部分明明理念相近,却还要划作两派整日争执,天宗自命清高,人宗故作潇洒——”他忽然侧首,“师哥,你就没问过逍遥子,他们人宗不是也有坐忘心斋的初衷,又为何趟这世间浑水,选择联墨抗秦?”
“自然是因唇亡齿寒之忧。”盖聂语气平静:“若诸子百家相继倾覆,人宗又何能独善其身?到那时,所谓无拘无束的‘逍遥游‘,便成了无本之木、无源之水,终究难以维系。”
卫庄扯了扯嘴角:“看来这群‘出世’之人,谋算得未必比入世者浅。”他举杯一饮而尽,“继续说——儒家又是怎么回事?扶苏对小圣贤庄,亦是格外宽容。”
他又续道:“你可还记得,你我联手救盗跖时,在噬牙狱对阵的罗网六剑奴?张良曾与我提过,那六剑奴现身在噬牙狱前,曾随扶苏、李斯赴小圣贤庄,参与了一场所谓的‘以剑论道’。前两局为儒家与罗网较量,最后一局——却是掌门伏念与天宗晓梦的比试。”他将那场以水化字、内力相激的对决始末,与盖聂简略说了。
盖聂听罢了然:“原来如此。扶苏奉嬴政之命本欲借此战震慑儒家,伏念却不仅展现实力,更以虚心问道之姿,化解了扶苏的猜疑,令这位温润公子对小圣贤庄反倒生出了几分好感。”
卫庄颔首:“由此看来,张良在救治扶苏一事上如此卖力,便不难解释了。二者之间,恐怕还有过更深的接触与联络。”
“无论如何,端木姑娘这回是无法前往九原了。”盖聂转而问道:“墨家既已回绝。章邯与张良,在此事上,可还有其他打算?”
卫庄神色淡然,轻描淡写地道:“此事本与流沙无关。不过我转念一想,或许可以让赤练去试试。她虽不精医术,却深谙毒理。说不定能另辟蹊径也未可知。”
说到此处,他觉察到盖聂目光中的诧异,便转头直视对方:“勿以这种眼神看我。上次回桑海途中,你那些话,有些确有道理。虽说若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,可谁又能断言,争来争去,最终不会仍是扶苏承续一统?既然如此,不妨让他先欠流沙一个人情,往后也好留些回旋的余地。”
他望向门外纷飞的落叶,声音渐缓:“师哥,其实这局中之人,谁不如此?从前我以为诸子百家虽不同道,至少同仇敌忾,就算不能共谋大业,至少能与嬴政周旋一番。如今再看,所谓反秦联盟,不过同床异梦——呵,与当年山东六国何其相似。”
一声轻嗤,语气讥诮而冷冽:“你看,还未真正交锋,儒家、道家、农家已各自谋算,多方下注。这场乱局……也不知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盖聂默然片刻,方低声道:“即便如此,若以天下苍生为念,而非挑唆纷争,这般谋划倒也无不可。说到底,众人所图,皆是嬴政身后的天下。”
他略作停顿,又问:“赤练姑娘是独自一人前往么?情势复杂,九原路远,途中危险重重……”
卫庄道:“我自有安排。黑麒麟会随她同行——麟儿易容之技出神入化,既可护她周全,亦可相机行事。”
盖聂知黑麒麟手段,如此布置确是周全。然而,依他对卫庄的了解,隐隐觉得卫庄派赤练前往九原,或许还有其他目的。听到最后一句时,他忍不住狐疑地看了卫庄一眼。
卫庄似笑非笑地回望他,却不再多言,只是执壶为彼此斟满酒,举杯道:“罢了,不说这些。师哥,还是饮酒吧!”
盖聂亦举杯,二人对饮。酒液入喉,暖意顿升。门外秋风依旧,暖阁内却是炉火噼啪,酒香缭绕,似将这未尽之言,尽数掩于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