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，端木蓉整日里意气风发，劲头十足。她身体本已康复，如今内功初成，更见奕奕神采。

寻常武者打通任督二脉后，每日修行一次便足，她却异常勤勉，早、中、晚各修半个时辰，毫不松懈。每回行功毕，必闭目凝神，细细体察真气在体内的流转变化，随后便提笔在医简上详录所感——譬如真气行至某穴位时的温、凉、痒、麻诸般滋味。

雪女见她这般忙碌，笑劝她不必急于一时。端木蓉却认真答道：经脉初通，此时体感最为敏锐。若不及时记下，时日一长，待穴道渐适真气拂动，这般清晰的知觉便再难“捕捉”。

她完全沉浸于内力修行带来的崭新体悟中——那些以往只能在医书或他人口中揣摩的经脉气理，如今竟能亲身感知、一一印证。惊喜之下，早将借内力提升暗器功夫的初衷忘在了脑后，直至盖聂出言提醒，方如梦初醒。

盖聂心下莞尔。本是为暗器功法筑基才引她修行内力，未料她心思一转，竟全副投向了医道。这武技与医术在她心中的分量，倒也一目了然。

于武者而言，任督二脉既通，丹田内力便可过经脉渐次传达四肢，融于招式。果然，端木蓉将内力灌注银针之后，其威力与往日迥异：劲力更强，去势愈疾，再辅以她本就精准无匹的认穴之能，射向静止木人穴位时，几可谓百发百中。

然而，盖聂随即提醒：若欲用于实战，仅凭静止靶的远远不足。尚需在活动靶的上多加磨砺，方能应对瞬息万变的敌情。倘若暗器手法能更进一步，练至收发自如、虚实相生，方算真正握住了克敌制胜的一种利器。

又过几日，盖聂见端木蓉目光虚悬，神思不知游到了何处。近来她这般怔怔出神的模样，他已见过数次。

“又在想何事？”他轻声问。

端木蓉回过神来，浅浅一笑：“我在想……任督二脉贯通，已是这般体悟，若大周天功成，不知又会是何等感受。”

盖聂沉吟片刻，方道：“小周天于蓉姑娘而言，已然足够。内力既可运于暗器招式，往后只需精进手法、磨练实战，便足以自保无虞。至于大周天……”

他语声微顿，带了几分斟酌：“姑娘志在医道，精力亦多倾注于医术，实不必耗费太多时日，刻意追求武学至高之境。”

小周天乃真气于任督二脉间循环运转，以此修习内力。大周天则是在此基础上，引真气贯通其余奇经六脉与正经诸脉，使内力周流全身，日久功深，方可称内功大成。对武者而言，至此方能将任督二脉所生内力，化为真气精微输送至周身每一处腧穴，其中运用之妙、威力之强，已远非小周天可比。

端木蓉轻轻摇头：“大周天若能练成，或许能助我更深地领悟五色脉医理与色脉合参诊法。如此，或可补益先师所传，弘续本门医道传承。”

她语中带着向往，又道：“师父曾说：‘任督通，则八脉通；八脉通，则百脉通。’这说的，应当便是大周天循行时的光景……我实在想亲身体验一番这感觉。”

盖聂心中一动，转而有些忍俊不禁，心中暗道：“你还真是生有涯而知无涯。早知如此，我当初便该投你所好，直言修习内功可助领悟医道，何必费尽口舌说什么精进暗器的理由？”

他略作沉吟，随后缓缓说道：“大周天循行路径绵长，涉及穴道数百，不易自然贯通。其过程虽不似贯通任督那般凶险，却更耗时耗力，绝非旦夕可成。”

言至此，他语气微顿，唇角轻扬，“此番，我可无法再如先前那般，守在你身旁了。

随即话锋一转，添了几分认真：“道家于大周天修习别有洞见，若有契机，蓉姑娘或可向道家高人请教。依内丹术之说，小周天为‘练精化气’，大周天则是‘炼气化神’。需将气涵养于中、下丹田之间，任其自然流转，再以寂照入定之功，使气从微动渐归不动，终至化尽，以此滋养元神，渐入天人合一的无为之境。简言之，便是以神御气，从有观有照，渐至无视无觉。”

说到这里，盖聂略停，坦然道：“不过道家玄理，我也仅知皮毛。其中细节机理，实难领会参悟。我自身冲破大周天诸关，用的仍是日积月累、引气冲穴的笨功夫，并无什么玄妙高深之处。”

端木蓉听盖聂说了许多，却只将“无法再如先前那般，时时守在你身旁”一句听进了心里。她心尖微微一颤，思绪便飘远了，脑中尽是“他是不是要离开墨家了”的念头。目光不由得有些游离，神色间透出一丝怅惘。

盖聂见她神色恍惚，只道她仍在琢磨大周天修行之事，便温言道：“蓉姑娘，此事多想无益。若有心于此，循序渐进便是。”

见她只默默点头，便想再寻个由头转移她的心思，心中一动，另起了话头：“近日蓉姑娘修习内功时，我也未曾懈怠。可愿一观我新悟的几式剑法？”

端木蓉眸中漾开一丝好奇亮色，点头应道：“好啊。”

盖聂微微一笑，走到屋角将大木人搬来，稳稳立定。他在木人一丈开外站定，抬手拔剑，身形随之一动。

剑光起时，如行云舒卷，划开一道优游弧线，旋即化作疾电，直刺木人。那剑势瞧着从容，实则凌厉暗藏，每一剑皆指要害大穴。剑尖蕴着真气，只轻触木人表面，内力已如细针透入——若对手是人，此刻相应经脉怕已被瞬间封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