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墨家弟子将食器撤下,众人于议事厅中重新落座,话题复归正事。
高渐离率先开口:“前些时日,二位曾往查探华阴仙人显迹、传讯一事,不知可有所获?”
张良微微一笑:“此番前来墨家,本有两重目的。其一正是向诸位回禀此事查探的进展。”
高渐离道:“民间传言,有使者夜经华阴平舒道,忽遇一人持玉璧拦路,托其将玉璧转交滈池君,并留下‘今年祖龙死’之语。使者欲问其故,那人却瞬息消失无踪。”
张良轻轻颔首:“正是如此。我等查探结果,与传闻大抵吻合。不过,从章邯那边……还得了更详尽的后续——嬴政命御府核验那枚玉璧,竟发现是他八年前东巡渡江时,沉入水中祭祀水神的那一块。”
高渐离语带讶然:“竟有此事?果然蹊跷。莫非真如阴阳家所说,当世竟有活神仙游走?”
张良闻言轻笑,摇头道:“世间是否真有活神仙,尚未可知。不过,那显化神迹之‘仙人’,确与阴阳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高渐离神色一凝,追问道:“阴阳家?此话怎讲?莫非此次竟是阴阳家设局?可他们为何要行此险着,敢向嬴政递上如此不祥之谶言?”
张良未直接作答,却将话锋悄然一转:“此番探查,除我与卫庄兄外,尚另有一人参与其中。”
盖聂眸光一闪,淡声道:“既能识破阴阳家手段,又与子房、小庄及章邯皆有关联——莫非是天宗晓梦大师?”
张良赞许地看了盖聂一眼,颔首:“正是她。道家与阴阳家本出同源,幻术施展的痕迹,于晓梦大师这等境界而言,自是一目了然。据她判断,施术之人虽未臻阴阳家长老之境,却已是门下弟子中的翘楚。”
“如此说来,果真是阴阳家所为?”高渐离仍带疑惑:“他们目的究竟何在?”
张良声音渐沉:“此事最蹊跷之处,在于阴阳家护法与诸位长老,事前竟对此毫无觉察。事后遣火部长老大司命前往详查,方在现场辨出有金部弟子施术的残痕。”
“阴阳家内部,如今也非一块。”卫庄唇角浮起些讥诮之意接口:“据章邯说,金部长老徐福现于蜃楼闭关,正处炼制长生丹药的紧要关头,连月神、星魂二护法亦难与其通联。故而金部之中是否有人暗中动作、自作主张,眼下尚无从断定。”
张良点点头,续道:“方才所说那块祭江玉璧,嬴政曾命月神就此占卜。月神未及厘清门内异动,只得勉强应命。据说,所得卦象为‘游徙吉’。于是嬴政下诏,迁三万户往北河、榆中之地,每户赐二十等爵一级。此外,更决意筹备第五次东巡,以应此卜。”
班大师听罢,摇头长叹:“好大的手笔!不想华阴道上一个假神仙显灵,竟牵连三万户背井离乡。嬴政如今,真是魔怔了。”
张良苦笑:“正是如此。章邯虽查得此事源头与阴阳家有关,却因未有实据,又见嬴政对此事极为郑重,连迁民此等大事亦雷厉风行,不容半分延拒。故他只得暂作隐忍,继续查访以观其变。”
卫庄冷嗤一声:“嬴政刚愎若此,纵使明面上将事权交予章邯,在事态未明之前,章邯除了自保观望、伺机而动,又能如何?”
这时,立于卫庄身旁的白凤闻言,朝盗跖眼尾一挑,随手拂了拂肩上的翎羽,低声自语道:“原来你也明白这番道理啊。”
卫庄眼锋如刃,斜扫过去。白凤却浑若未觉,依然气定神闲,指尖悠然缠绕着肩侧一缕细羽。
卫庄冷声道:“既然你这样想说话,就将前几日流沙所察的端倪,也在此说说。”
“哦,”白凤懒懒应道,神色却倏然一整,言语清晰起来:“前些时日,流沙在南阳郡的据点传来消息——罗网杀手似在南阳全域搜寻一名卢姓方士。”
众人闻言,皆了然于心。南阳乃故韩旧地,流沙在此根基深厚,眼线广布,能细察罗网动向,确非难事。
盗跖拧起眉头,插话道:“这事越发乱了,怎的罗网也搅进来了?”
白凤续道:“之后我们也去查过。阴阳家在咸阳专为嬴政搜罗药材、炼制丹药的弟子中,恰有一人姓卢,于金部内地位不低,素得徐福倚重。而此人……近日恰在咸阳城中失了踪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