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沉吟片刻，方缓缓道：“既是阴阳家金部弟子，却与罗网有纠葛，而华阴道上施术痕迹亦指向金部——莫非那卢生便是作法之人？”他见盖聂垂目凝思，便转向问道：“盖先生对此有何见解？”

盖聂抬首，沉声道：“若真如此，这名方士是受罗网胁迫，于华阴道上故弄玄虚，倒也并非不可能。然罗网行此一举，究竟意欲何为？此前我与墨家诸位论及此事时，皆以为阴阳家与罗网虽各有所谋，目前却井水不犯河水，未见明显龃龉。”

他话语微顿，目中思虑之色一闪：“不过，我倒想起一桩旧事，或可解释二者间潜在的矛盾。”见众人凝神静听，便继续道：“我离开咸阳前一年，皇帝曾密请阴阳家掌门东皇太一为诸公子占卜，以推演何人天命合于水德。”

众人皆点头会意。秦并天下后，推崇阴阳家五德终始之说，自认以水德代周之火德，尚黑之制便由此而来。

盖聂接着道：“当时，东皇太一卜至十八公子胡亥时，曾明言其性属土，与帝国水德运势相悖……”

言至此，他话音稍止，目光扫过众人。张良会意，接言道：“盖先生之意，莫非近日嬴政立储之事再生变数？而阴阳家对胡亥的卜辞未曾改易，故与支持胡亥的罗网在根本利害上起了冲突，因而……”

盖聂点头：“正是。若这两派骤然势成水火，最可能之缘由，便是立储这一根基所在。否则，他们断不会过早轻易冲突，徒损实力。”

班大师捋须沉吟，徐徐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诸般线索似已串联成线。罗网因立储之事，欲挫阴阳家在嬴政心中的威信，故行此阴招——不知以何手段胁迫一名重要的阴阳家弟子，于华阴道上装神弄鬼，口出凶谶，以待来日嫁祸阴阳家，重毁其势。但这方士显然亦非束手就死之辈，既不甘为弃子，便寻机脱出罗网掌控。”

“班大师剖析入理。”张良微微一笑，赞道，“眼下我等虽无实证，仍能依现有消息推演出如此前后相贯的脉络，已属难得。”

张良环视众人，见并无异议，方转向盖聂，含笑道：“盖先生，良另有一事颇为好奇……”

盖聂似早有预料，微微颔首：“子房可是欲问当年阴阳家为公子扶苏所卜之命？”见张良点头，便续道：“东皇太一当年曾言，扶苏命格近于水德，然其势不稳，隐有变数。”

张良若有所思：“原来是这样。或许正因如此，嬴政虽看重扶苏，却始终难下决心立他为储君，即便将他远送蒙恬军中加以回护，亦迟迟未肯册立。”

盖聂道：“正是。嬴政虽倚重阴阳家炼制不死丹药，但对此类事始终心存疑虑。内心深处，或许他所求的……还是为帝国立一位根基稳固、无可动摇的储君。”

话至此处，盖聂忽想起一事，转头问卫庄道：“扶苏解毒之事，如今可有进展？”此前他自流沙归来，已与墨家众头领议及此事，故高渐离、班大师等人闻言，亦纷纷将目光投向卫庄。

卫庄神色不改，缓声道：“赤练与黑麒麟日前传讯，他二人抵九原后未能解毒，却设法阻了毒性的蔓延，使扶苏不必每逢狼嗥便痛楚难当。而不久前，蒙恬已寻得月狼之裔的解药，为扶苏解去狼毒。但奇怪的是……毒性虽除，人却未醒——至今无人能解这昏睡之症。”言罢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良一眼。

张良顺势接话，语气郑重：“这便引出了……我与卫庄兄今日来访的第二个目的。”

只见高渐离眉头紧锁，神色间颇有不豫；班大师捋着白须，默然沉思；大铁锤不住挠头，目光却频频投向沉吟不语的端木蓉与雪女。

盗跖忽地跳将起来，扬声道：“我知道了！你们今日来，便是想请蓉姑娘去一趟北境，是也不是？且不说蓉姑娘大病初愈，受不得那苦寒之地。纵使她身子大好，我墨家对扶苏的生死亦无半分兴趣！”

白凤抱臂而立，轻嗤一声，道：“无兴趣？方才卫庄提及此事时，我瞧诸位可是听得眼也不眨。”

盗跖闻言大怒，指着白凤道：“谁眼也不眨？我原以为你与卫庄有些不同，未料你竟处处与他一唱一和！”

白凤见盗跖真动了气，便忍住不再多说。卫庄唇角仍衔着那丝讥诮，却也冷笑不语。

班大师起身，轻拍盗跖肩头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，随即对张良与卫庄道：“蓉姑娘身子虽已恢复，但确实不宜立赴寒地。且此事关系重大，还请容我等再作商议，日后予张三先生与卫先生一个答复，如何？”

张良亦起身还礼：“墨家行事向来爽快，今日能得此回应，良已深感荣幸。万望诸位再作斟酌，若能两全其美，既解他方之急，亦不损墨家根本，方为上策。”说罢，他又向端木蓉郑重一揖，歉然中亦含托付之意。端木蓉敛衽还礼，只轻声道：“不敢当，墨家商议完毕，必给先生一个答复。”

这时，卫庄忽又开口：“尚有一事，想必诸位会有兴致。”他略作停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道：“蜃楼附近那只金乌——近日有了新的动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