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微微一笑:“盖先生的推断,情理周严,良亦难作他想。依此看来,当是田光先入罗网,成为掩日;而田言承继惊鲵之名,恐亦由他在背后推波助澜。”
他想了想,继而道:“农家以‘地泽万物,神农不死;将相王侯,宁有种乎’为训,意为神农后人承坤地滋养,与王侯贵胄相较毫不逊色。若盖先生推测为真,田光此人,所重或许只在后半——欲借农家的庞大势力,逐鹿天下?只是……由江湖草莽起,而于群雄间翻覆风云者,自古至今前所未有,谈何容易?”
张良驻足,手指轻抚身侧岩壁:“就拿我说,韩国覆灭后,乃至近些年,我亦曾一心谋求复韩。”
他语气转沉:“自然不是要光复早已腐朽的旧壳,而是想建立一个行韩非之法、开清明之政的新韩。只是……自秦一统天下至今,所见生死离合、沧桑变幻太多,又在小圣贤庄修学多年,受师长与师兄教诲……盖先生,不瞒你说,我开始有些怀疑了……怀疑此前的愿望是否仍有实现的必要?”
卫庄闻言,脸上浮现一抹讥讽之色:“果然,你终究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见白凤将右手二指环扣唇边,吹出一声清越长哨。一只青羽蝶翅鸟应声掠至,栖于他的左肩。随后自鸟羽间取出一枚细筒,倾出两只小小的布卷。
白凤将布卷递给卫庄,卫庄展开其一,扫了一眼,神色转冷。又展开另一只,此番反复细读,指节不觉已微微绷紧。
他转向张良与盖聂:“二位,流沙有急务,须即刻回返,先行告辞。”遂不再多言,与白凤匆匆离去。
张良与盖聂目送二人背影渐远,方又徐徐前行。盖聂道:“方才小庄有未尽之言……似是觉子房兄观天下情势的眼光已不同往日。”
张良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确是如此。较之昔年六国,今日抗秦诸方根基更浅,势力愈散。纵使再启战端,血流成河,也未必能换来较如今更善的结局。”
“当今帝国虽行苛政,君主专断,然其国势强固,法政根基已立,运转之制亦渐成体系。相较韩非尚停留于书简间的宏图,秦法历经多年践履,在细则实务上反更见周密。”
他抬首,目色沉静:“故而如今,我并不抵触天下一统之局。天下所亟需者,乃是不坏法政根基,广开言路,徐徐更化,变苛峻为宽仁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,“当然,亦需一位贤明嗣君,能承大统而不致动荡,行此宽厚之政。这般变革若成,岂不比再启兵乱、却不知终获何物的险路,更易成事,亦更稳妥?”
盖聂静听不语,心中却如潮涌浪叠,既反复琢磨张良所言,亦在想着自己过往与将来的抉择。
张良目光明澈,直看向他:“若良揣度不差,适才良所言,与盖先生素日所思,可是应无二致?”
盖聂颔首:“正是。故盖某亦与子房兄同心,愿助公子扶苏脱此危局。”
张良闻言展颜:“盖先生与良,果真心有戚戚焉,良实幸甚。如此,便有劳盖先生在端木姑娘面前多加转圜了。”
盖聂一怔,罕有地露出些踌躇之色:“这……端木姑娘初愈未久,确不宜远行苦寒之地。况且,她今日方知此事,会作何想尚未可知……此事,我只能勉力一试。”
此时,二人已至据点门外。张良拱手作别:“诸事便有劳盖先生了。良就此别过。”
他转身行出数步,忽又回首笑道:“今日我二师兄颜路,本欲同来拜会,不巧咸阳故友来访,一时不得脱身,特嘱良致意——下回定当亲至,与先生畅叙。”言罢再揖,青衫翩然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