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目送张良身影转过山崖，心头忽觉一片空落落的怅惘，滋味难辨。

张良所言的确有理，眼下要救扶苏，唯有请端木蓉北上。可她会愿意去么？墨家与嬴政、与帝国之间血仇如山，众人又如何肯轻易点头？

即便撇开这些不论，单是想到端木蓉要踏上苦寒北境，盖聂心中便已生出不忍。她虽近日内力初成，身子较昏迷初醒时好了不少，但他与墨家众人一样，都忧心她如今的体能，究竟能不能扛住塞上的风刀雪剑。

雁门、云中、九原……十数年前他随李牧将军征战，几度踏足那片土地，太知道那里的严冬，对一个大病初愈之人，意味着什么。

更何况，扶苏中毒一事虽称机密，可时日既久，以罗网那般无孔不入的谍报手段，未必不会探得风声。若端木蓉当真北上救人，罗网的存在，实为莫大之患。

盖聂在原地默立许久，山风拂过衣襟，凉意透骨。终是转身，缓步走回议事大厅。

墨家众头领果然还未散去，正大声议论着方才种种。见他进来，众人暂且止住话头，目光皆聚于他身上，似乎盼他也能道出自己的见解。

盖聂目光先移向端木蓉，见她面容平静，看不出心中有何波澜。再观旁人面上神色——班大师抚须沉吟，态度尚不明朗，余下诸人眉宇间，都隐隐含着期许，似乎在等他说出那句“端木姑娘大可不必北上”之言。

正踌躇间，班大师开口道：“蓉姑娘，此事关乎甚大，我等七言八语议论了这许久，不知你心中究竟是何想法？”

端木蓉微微抬头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的决定，唯系于两端：一者，救人不害人，此乃医者本分；二者，从墨家之公议，此乃门人本责。”

“好！”班大师捻须颔首，“蓉姑娘这番话，正合我墨家‘尚一义’之旨。”

言罢，他目光转向盖聂：“盖先生，不知你有何高见？”

盖聂沉吟片刻，方缓缓道：“在下尚未思虑周全，只是今日有一事不解——张良的祖父张开地历相三代韩君，其父张平亦两朝为相，他身为韩国五代相门之后，为何反欲救扶苏？此举，似与他素来反抗暴秦之志有所冲突。”

班大师笑道：“子房此人，向来恩怨分明。嬴政虽为灭韩之元凶，暴戾独断，然扶苏素有仁厚贤德之名，正合儒家君子之道。实则，依我墨家‘尚贤’之旨，救一贤者，此举亦无冲突。”

盗跖插话道：“墨家‘尚贤’，便是选材只论贤能，不问贵贱出身。”

班大师颔首：“正是此理。既不因出身微贱而弃才，亦不因其身为暴君之子，便先入为主断言其非贤能。”

高渐离忍不住皱眉：“可扶苏终究是嬴政最看重之子。墨家与帝国、与嬴政有血海深仇，莫非就此勾销？燕丹巨子、荆轲大哥之仇，难道也能轻轻放下？”

“放下如此深仇自是强人所难。”盖聂声音沉缓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但当下若不起弘大战端，帝国根基短期内应不会崩溃，仍将继续维持。既如此——诸位且想，嬴政执政与扶苏执政，何者对天下更有利？反而言之，若扶苏身死、罗网阴谋得逞，与扶苏顺利登位相比，何者对天下更有害？”

厅中一片沉寂，众人陷入沉思。

盖聂又问班大师道：“班大师，墨家教义素来讲求审时度势、权衡利害。敢问《墨经》于此，究竟是如何说的？”

班大师神色端肃，诵道：“《小取》篇有言：‘利之中取大，害之中取小也。非取害也，取利也。’”言罢，他看向高渐离，语气温和，“小高，你认为此训何解？”

高渐离一直凝神听着，此刻摇摇头，并不答话，心中翻涌的却是另一个念头：“若燕丹巨子还在世……面对一个可能止住更大战乱的抉择，他会如何做？”

盖聂又道：“况且，墨家教义核心，便在‘非攻’二字。即使昔年荆卿刺秦，亦是循此理——诛去嬴政一人而止天下兵戈。即便今时今日，墨家虽痛恨暴秦苛政，但究其根本，应仍是百家之中，最不愿见天下再陷战乱的一派，然否？”

班大师闭上双眼，片刻后睁开，缓缓道：“如此看来，此次取舍之道，已不言自明。”

盖聂深知墨家内部决议，最重道理推演，且极度尊崇《墨经》教义，只要在这些道理上明白说服众人，事情便会有转机。

端木蓉此时亦开口道：“既是从墨家教义多方论辩，皆指我当北上——那我便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