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路右手握持含光，剑身视之似有还无，唯见一层温润光华如秋水流转。他左手无名与小指微屈，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，捏了个道家的起手剑诀，随后右手起剑。

剑诀沿剑脊斜引而出时，隐隐有清雅音色自剑身传出，幽邃空灵，泠泠然萦回不散。

高渐离与雪女不禁对视一眼。二人皆深谙音律，闻得这古琴初拨一般的剑音，眼中同时闪过讶异与激赏。

雪女轻叹：“剑鸣竟能清越如琴，自成宫商之律……”高渐离微微颔首，低声道：“应是精纯内力振剑生韵。这位颜二先生，修为非同凡响。”

这时，颜路已敛容正色，温声道：“我这剑法名为‘坐忘’，不执于形，不役于物。今日与盖先生试剑论道，正当其宜。请。”

盖聂赤霄在手，剑锋凛光逼人，剑身上一股端庄不凡的威严盈然四周。他目光沉静，略一颔首：“承让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剑光暴长。

盖聂猱身进击，一剑刺出，寒光闪处，发出嗤嗤的凌厉破空声，旁观众人无不凛然而惊。盖聂心中亦是一奇——此剑锋芒竟外露如斯，稍稍透入内力，便能使出如此雷霆万钧的气势来。

颜路见赤霄袭来，剑势一转，如清风拂柳，含光剑就轻轻往赤霄剑脊上搭来。两剑将触未触之际，颜路柔韧劲力已然传出，赤霄剑微微一沉，攻击剑势即被无形化解。待双剑剑脊终于相交，只闻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随即漾开绵长剑吟，余韵不绝。

盖聂随即施展赤霄，剑光如电，鬼谷纵剑术的快、准、灵动尽显无遗。剑虹过处竟似要将虚空撕裂。

颜路的剑光却始终无形而绵密，不争锋，不硬格，只循着赤霄的剑势流转牵引，每每于雷霆万钧处化入春风细雨，将凌厉力道消弭于无形。显然，他的剑术确不为取胜，而意在接招化势，为盖聂试剑。

十数招过后，盖聂已全然感知到颜路的善意，当下再无保留，全身心投入探知赤霄的特性与威力之中。

他骤然加快剑势，赤霄剑如雷霆般时刺时劈，剑光如暴雨般密集，每一剑都带着磅礴威严的浩然气势。内力激荡之下，剑啸如叠瀑奔雷，自千仞峭壁间轰然冲激，沛然莫之能御。

颜路则以含光相迎，剑招无形却柔韧，剑势时而如缓流怡人的溪水连绵不绝，时而又似山间涌动的清泉跳跃悠扬。那份从容气度，竟在包容万象中自显开阔格局。

在接下盖聂的雷霆攻势，并一一化解的同时，含光剑的剑音亦与剑势应和，如琴声流畅不断响起，有时浩渺深远，有时又悠扬灵动。

雄浑与悠扬的两道剑音便这般相生相应，交织缠绕。

五十招过后，盖聂剑势渐收，颜路亦随之缓下。又过五六式，赤霄剑锋自含光虚影中轻轻滑开，盖聂向后轻盈一跃，退开丈许，还剑入鞘时，一身凛冽剑气随之敛去。

颜路同时收剑，含光剑最后掠过空中时那缕细微的嗡鸣声，恰似琴弦余韵，悠悠没入太虚，令人顿生天人合和、物我两忘之静。

直至此时，围观众人方如梦初醒，或抚掌喝彩，或瞠目失语。端木蓉眸中亦映着未散的剑辉，不久前那抹郁色早已化作明亮光彩——只是她望向盖聂的目光里，终究比看向颜路时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柔和温软。

高渐离赞叹道：“两位剑术实在精绝，更能以气御音，化剑啸为琴韵。此番试剑，恰似合奏了一曲《高山流水》。”

雪女亦是笑意盈盈：“剑术中有音律，音律中又有剑术，当真是妙不可言。”

盖聂谦逊道：“盖某不通乐理，只是在颜二先生的精妙乐感与剑术之下，侥幸融入琴曲之中罢了。”

他转身，向颜路深深一揖：“今日尽兴施展赤霄，皆承先生雅意，实乃我平生快事。先生‘含光无形、坐忘无心’之境，尤令盖某心折。”

颜路微笑还礼：“盖先生过誉了，此乃我性情与修行之道使然，不足为奇。倒是先生剑势中那股浩然之气，沛然莫御，令人难忘。”他略顿，继而问道：“未知先生对赤霄剑是何感受？”

盖聂轻抚剑鞘，沉吟道：“此剑雄浑有力，持之令人胸襟一宽。待剑客亦极为包容，我用之甚是顺手。不过……”他目露思忖，语有憾意，“总觉得此剑在我手中，尚未能尽展其威……盖某恐非能尽展其锋芒之人。”

颜路含笑，语带深意：“剑与剑客，讲究的便是‘缘’。盖先生既觉此剑趁手，便是当下与它有缘，望先生善自珍之，莫负此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