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点头称是。

众人回到议事厅中，心中尚在回味方才那一场剑试，纷纷赞叹不已。班大师笑道：“两位的剑法，一疾一徐，一似雷霆疾电，一如春风化雨，真是让人眼界大开！”

盖聂闻得“春风化雨”四字，心中对颜路那份虚怀若谷的情志愈发生敬。他目光投向颜路，正色道：“盖某心中有一惑，存之已久，还望先生解惑。”

颜路温言道：“请讲。”

盖聂神色略显谨慎，道：“颜二先生乃儒家高徒，所修剑法却名‘坐忘’，方才观先生剑术，处处有道家‘坐忘无心’之‘无为’意境。不知这其中，可有什么渊源？”

颜路静默片刻，方徐徐开口：“盖先生所见不差。此剑法之名，确源自道家‘坐忘’之说。”

他语气平和，如叙常事：“我虽幼年便入儒家求学，彼时却非毫无武学根基。实则，颜某家中世代也是一方望族，重文崇教，学风开明，子弟皆可得依志趣，择诸子百家之学而修。只不过……”

言及此处，颜路神色微黯，语声也转为低沉：“近百年来，战火连绵，家族日渐式微，人丁凋零。我自幼失怙，由叔父抚养。叔父他……既是我的亲族，亦是我的师父。诸子百家中他修习的便是道家一脉，这柄含光原是他的佩剑，我的剑术根基，亦是蒙他所授。”

颜路轻抚腰间含光的翠玉剑柄，显是勾起了尘封的回忆。稍顷，他复又言道：“因我剑法根植于道家，而我生性喜静，又常携此含光剑。师尊言，儒门剑道贵在光明坦荡，剑如其人，何须隐晦？故为我这套剑法赐名‘坐忘’。”

盖聂听罢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点头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‘坐忘剑法’，既有道家之冲虚无为，又含儒家之坦荡谦厚——方才先生的剑意，确实兼得二者神髓。”

颜路微微一笑：“盖先生谬赞。剑法之道，本无定式，若生生分了派别，反落窠臼。我虽以道家为基，然多年受儒家熏陶，剑招之中，确处处有儒道交融之迹。”

盖聂闻言，心下愈觉颜路襟怀澄明、见识超卓，确是难得的同道之人，对他更生亲近之感。

“不想颜二先生与道家渊源如此之深！”班大师听到此处，若有所思，“曾闻古时道家宗师孔周，藏有商天子之三剑，其一名曰‘含光’，‘视之不可见，运之不知有，泯然无际，经物而物不觉。‘，莫非颜二先生所配，正是那柄传说中的神兵？”

颜路颔首：“正是那把古剑。”

盗跖性急，脱口问出：“难道颜二先生是孔周一脉传人？”

颜路摇头，语声平和道：“非也。孔周乃卫国人，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，“我乃吴国人。”
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是一怔。吴国亡于三百年前，旧土归楚亦近百载，而今天下一统多年，颜路竟仍以“吴人”自称。

盖聂心中蓦然一动，想起少年时师尊提及吴国的一段轶事，不禁问道：“颜二先生莫非……是延陵季子之后？”

举座皆露讶色。颜路亦不免怔然，恍如听见某个早已尘封的遥远传说与自身相连。他默然片刻，未置是否，却转而问道：“盖先生何以作此推想？”

盖聂道：“在下曾听师父提及，昔日吴国公子季札守信诺，在徐君墓前挂剑而去，徐国感其至德，后回赠宝剑——相传所赠正是孔周三剑之一。而且，方才观颜二先生运剑生韵，音律自成，连小高与雪女姑娘这等乐道高手亦为之动容，此风仪……岂非与昔日的季子神似？”

颜路听罢，神色间似有烟云流转，轻叹道：“公子季札三度让国，隐居延陵之后，他的事迹在史册中便鲜有记载，这段徐国赠剑旧闻更是知者甚少。未料尊师竟晓此事，鬼谷子果然博古通今。”

摩挲着腰间的含光剑，他声音充满感慨：“不错，颜某先祖正是延陵季札。自季子之时起，此剑便在我族中代代相传，至我父辈时，方由我那剑术卓绝的叔父执掌。后来……叔父也离我仙去，留下这柄剑伴我至今。”

他语声微滞，带着自嘲之意，“看来……我修行尚浅，终究未能臻至‘坐忘’之境。至今抚剑，犹念故人，犹念三百年前的吴国。”

众人见此情景，感慨万千。在这动荡纷扰的乱世之中，无论是显赫的王侯宗族、将相世家，还是寻常巷陌的布衣百姓，谁不是被命运之流推搡向前，经历着各自的离合悲欢？

盖聂望着颜路，心中波澜暗涌。这位出身延陵季氏、亲历家族凋零的儒门君子，非但剑术高超，更在沧桑世变中修得如此冲和澹泊的胸怀——这般境界，令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