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目送颜路远去,心中感慨不已,自忖此人风度,当真如明月映雪,清风拂松,令人见之忘俗。
他缓步折返,耳畔依旧萦绕着那句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。他在《易》经中从未读到过如此凝练却气象宏阔的文字——天道运行昼夜交替,周而复始,永不衰竭;君子亦当效法天地,如是奋进不息。
编撰《十翼》者,究竟是怎样贯通天人、熔铸百家的智者?儒门之刚健,道家之自然,在此凝练的一句中浑然一体。
转而又想起多年前玄虎试炼后,跃入寒潭的那个夜晚。原来,在砥砺前行的路途上,他并不孤单,也无需彷徨。
抬眼间,日影已斜。他心中一紧:“今日还未给蓉姑娘度传内力。”脚下步伐加快。颜路突然到访,打乱了原本的安排。得快些回去才好,她自行化纳内力,亦需不少功夫。
想到两日后她便将北上九原,胸中又涌起一阵绵长的怅惘。这些时日留在墨家相伴,晨昏相见已成习惯。她的一颦一笑,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。虽说计划中医治完扶苏她便回桑海,但千里之隔,世事难测,纵有归期,再见又在何时?
他本打算蜃楼事了后,便向她剖明心迹。此刻却忽地无端浮起一念:日久天长,再见面时,她会不会已将自己淡忘?这念头如同一根细小荆棘,悄然刺入心头,隐隐生疼。
旋即想起方才那句“天行健”,又不禁自嘲方才还志气昂扬,此刻却患得患失,心绪竟如此起伏不定。
深吸一口气,他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:效法天道刚健而自强不息,当此危局,怎能被脉脉柔情轻易动摇?不,不,此刻当以大局为重,待风云过后,再言儿女情长也不迟。
盖聂走进据点暗门,正欲步上栈桥,远处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——虽隔着一段距离,却逃不过盖聂的耳力。
是高渐离与雪女。
“阿雪,你方才瞧见蓉姑娘的神色了么?似乎有些郁郁。”高渐离的声音传来。
“起先我也未解,现下想了想,倒有了些眉目。”雪女回答。
盖聂听见端木蓉的名字,脚步不由顿住。只听他们继续说道:
“哦?今日有什么事发生么?”
“颜路不是来了么?还借给盖聂一把剑。”
“盖聂有了利器傍身,蓉姑娘当欢喜才是,怎会反倒怅然?”
“嘻嘻,因为那把剑不是颜路送的嘛,而是一位女子所赠。而且,那女子据说既美丽又聪慧,你们不都说她是‘女管仲’么?”
“田言?这……你们想多了吧?盖聂怎么会……”
“盖聂送了她一把剑,她又回赠一把,这中间难道不会让人浮想联翩?”
“咳,咳……”高渐离被这话呛得连咳两声,“阿雪,这从何说起?我直觉……盖聂不会喜欢那般工于心计的女子。”
“这就是属于女子的烦扰喽,与男子的不同,你自然不懂。何况,蓉姐姐那般喜欢盖聂,想得多些也不奇怪。”雪女说着,突然戏谑笑道,“对了,我听大铁锤说,农家那个妖娆万分的田蜜……在大泽山想勾引你。你且老实说——当时,你动没动心?嗯?”
“阿雪,你……”一向不苟言笑、优雅从容的高渐离有些急了,停下脚步,用力握住雪女双肩,正欲解释,余光却蓦地瞥见盖聂就站在不远处。
他与雪女目光一碰,心中暗道不妙:方才那番私语,怕是已尽数落入这位剑圣耳中。
然而,雪女却似毫不在意,神色自若地向盖聂笑道:“盖先生,颜二先生已回去了么?今日你二位相见,剑试琴鸣,当真是一见如故呢。”她顿了顿,又似不经意般添了一句:“方才厅中人都散了,蓉姐姐……好像也回去了。”
言罢,她轻挽仍怔在原地的高渐离,翩然转入侧边小径,快步离去。
盖聂蹙了蹙眉,眸中思绪几转。片刻后,终是举步,继续朝栈桥行去。
端木蓉正在屋中整理行装。御寒的药丸早已备好,这几日她已开始服用;医具、帛书、雪女缝制的厚袍……一件件清点入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