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绪却像缠乱的丝线,理不清,拂还乱。她有些心不在焉,脚下一个不慎,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。侧头一看,竟是盖聂为她做的那具木人。
昨日,向弟子讲解足厥阴肝经的腧穴时,为便于指点,她顺手将木人的左脚扳起。此刻,它便以这般古怪的姿势立着,沉默地望向她。
她亦默默凝视它,终是走上前,指尖轻轻抚过木人脸颊。真想将它一并带走啊……可它的个头太大了。真想将他也一并带走啊……可他,也太大了。
唇角挑起,泛出一丝苦笑,她的手指沿木人的轮廓滑下,描画着它肩臂上刻画的经脉。这木人制成不足两月,身上已添了些许痕迹:细密的是她的银针所刺,斑驳的则是他练剑时留下的剑气刻痕。
前几日盖聂看见这些伤痕,还满脸歉意地说:“本是为你而做,反倒被我的剑气伤成这样。不如……我再为你做一个?”
她当时便摇头,执意要留下这个。这是盖聂赠她的第一件礼物,是他们共度的光阴,更浸透了他剑气残留的气息。纵使不复初时光洁养眼,却满满都是关于他的记忆,她怎舍得丢弃?
只是,这一去,何时才能再见?她知道,他们的前路都是风波险恶,能否全身而退、重逢有期,皆是未知之数。她不由得攥紧怀中长袍,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织物中,仿佛这样便能握住一丝安稳。
况且,纵使二人皆得平安,待她归来时,他是否早已离开墨家?他是心怀天下的剑客,是豪杰,自有抱负与征途,岂会长久留守一隅,只为等她归来?
还有,这些时日的亲近虽真,却从未有过一句承诺。他明知她的心意,却始终未曾明确回应。有时她几乎想脱口问个明白——就像盗跖常嚷的那句:“到底要怎样,倒是说清楚啊!喜欢就大声说喜欢,不喜欢就不喜欢,很难吗?”
可她终究不敢问。尤其在今日颜路携来那柄赤霄剑之后,她就更没有勇气问了。
原先她总笃定他是喜欢自己的,不过因着某些顾虑才迟迟未言。而今这份笃定却彻底动摇了:或许,他真正喜欢的人并非自己?这些时日的亲近,或许真的只是……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罢了。
盖聂曾将亲手所削的木剑赠与田言,此事端木蓉早知晓,起初并未放在心上。可如今,一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蔓生开来——也许盖聂与田言,才是真正匹配的一对:
他们虽相识不久,却心有灵犀。他赠木剑助她在农家立足,她便以家传宝剑回赠,这般默契,岂非正是知己之间才有的懂得与扶持?他是鬼谷纵横,天下第一剑客,而她是农家侠魁,世人皆称“女管仲”。这样的一对,方能并肩立于风波之巅,彼此成就。
而自己呢?不过一介医者。除了在他伤时救治,于他的剑、他的向往与抱负,终究是隔了一层。他与自己的交集,何来心有灵犀?何来意气相投?不过是重伤、疗毒、生死一线的纠缠。
若非他怜她无力自保,传功度气,他们之间,根本就没有任何意气风发的联系。他需要的,他倾心的,从来就不是她这样的女子罢。
她眼中满是黯色,走回案边坐下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。
鼻子有些酸,泪再也忍不住,自眼眶中无声涌出。
不过几天前,她还在这间屋里对雪女说得笃定:“能在他心里占一个位置,被他偶尔牵挂,便知足了。”
此刻想来,却只觉悲凉与不甘——当真如此便能知足么?难道只是懂得他,他就会倾心于自己么?
正自伤神,门上忽然响起轻叩。那节奏她再熟悉不过——
是他。
她心中一阵慌乱,明白盖聂定是为今日渡传内力而来,可自己此刻泪痕犹在,如何见他?
端木蓉并未应声,索性只当屋中无人——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、脆弱的模样。
门外,盖聂凝眉静听片刻,又叩了几声。
悄然依旧。
可他总觉得,她就在屋内。
手上稍一使力,试着推了推门。还好,门闩并未插上。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门扉缓缓向里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