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。”盖聂无奈道,“就靠着歇了半宿。”
“就这?”卫庄挑眉,“也值得你摆出这副魂不守舍的少年情态?”
他又啧了一声道:“这还真得是你啊……罢了,我也有些乏,就陪你喝两杯吧。”说着挥袖转身,进了暖阁。
炉中炭火静静燃烧,橘红的光映在近壁,投下融融暖意。
卫庄随意地斜靠在榻上,执起几上酒壶,斟满两杯,将其中一杯推向盖聂。
盖聂举杯轻晃,酒香随涟漪氤氲开来。方才比剑的酣畅尚未散去,此刻暖酒入喉,心头那缕孤黯到底被熨平几分,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起来。
卫庄仰首一饮而尽,搁下杯盏看向盖聂,目光里带着探究:“师哥,端木蓉此番赴九原,是墨家的决定咯?”
盖聂颔首,语气平静:“墨家尚同,上下齐心,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这其中,未尝没有你的心意推动罢。”卫庄笑了一声,眉梢微挑,“我猜她答应得爽快。”
盖聂无言,只缓缓饮了口酒,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。稍顷,他抬眸,神情中带着几分思索:“小庄,你到底想说什么?可是……想到了赤练姑娘?”
卫庄神色一顿,随即偏开视线:“不一样。赤练遵从的,完全是流沙的决定。”
“是么?”盖聂看了他一眼:“只不过大多时候,流沙的决定,和你的决定刚好一致而已,是吧?”
卫庄被他这话突然一噎,有些悻悻,却意外地并未反驳,只是默然举杯,大口饮起酒来,仿佛想借酒液压下心中浮上的烦躁。
盖聂却不想就此打住,继续道:“你并非不在意。否则何以遣你最依仗的黑麒麟随行九原?先前那封急信——是她送来的罢?你匆匆赶回流沙,不正是急着为之筹谋?”
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只是就事论事,不带任何情绪。
卫庄眉头骤拧,语带不悦:“你想到哪里去了。她去九原是为流沙大局,我亦如是。”说罢,又瞪了盖聂一眼,自知以他这师哥的敏锐,大抵已觉察到了什么。
实则,那日在墨家据点门前,盖聂先已瞥见有一只布卷上非是中原文字——赤练既在九原,那书信或亦从九原而来。
后来,见卫庄阅罢布卷,便神色骤变、急于折返流沙应对,盖聂最先想到的,便是赤练或已身处险境。
然而,他又觉此事颇为蹊跷——塞北匈奴向无文字,统御皆凭口令与旧俗。若不是匈奴,那么,布卷上的内容又是来自何处?……
炉火继续燃烧,暖阁中又似热了几分。师兄弟二人对坐无言,只是饮酒,谁也未再开口。
良久,卫庄酒意渐渐上涌,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。他开始低声说话,似自语又似诘问:“我杀了她的父王,当着她的面焚了她的宫殿……当时我答应过她,这是给她一个新的韩国的代价。可这么多年过去……这个新的韩国在哪里?”
他的气息阴沉,面色中再也看不出丝毫孤傲与自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,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。
盖聂看着卫庄,心绪复杂。他知道,卫庄与赤练之间的纠葛远非表面那般简单,而自己亦非擅解情事之人,故并未打断卫庄,只是默默听着,容他将积压经年的情绪,在此刻借酒泄出一隙。
“你说,这样的我,怎还有颜面……”卫庄身形晃了晃,语声渐弱似呓语:“她跟着我这些年,九死一生,从天真的红莲公主,变作如今的杀手赤练,唤我‘卫庄大人‘……这样也好,不用相濡以沫惹人哀怜,亦不必相忘江湖故作洒脱。眼下这距离……正好!……待我成事,寻到那个新的韩国,便……”
他的话未说完,便戛然而止,仿佛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。
盖聂沉默,只是忽然想起卫庄昔年所言:“暴露自己在意的东西,会让敌人看清你的弱点。”——那么,赤练……便是他这桀骜师弟的弱点么?
暖阁寂寂,唯余炉火哔剥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