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蓉、晓梦与盗跖三人随“商队”启程后,便一路风尘仆仆,晓行夜宿,匆匆赶路。
途中三人多安坐车内,除却打尖歇宿,鲜少露面。车外二十名影密卫作商旅打扮,行止低调,策马时亦刻意维持着松散队形。
在寻常路人眼中,这确不过是一支普通商队,瞧不出半分异样。
马车辚辚,端木蓉闲来无事,大多时候会取出随身医卷观阅。她本就心思专注,纵是行旅途中,亦能静心琢磨书中医理。偶尔,也会取出盖聂赠她的木雕小人,轻轻在指间摩挲。
有时心中暗想:不如日后也用漆线在这小人身上勾画出经脉循行,如此便省得再带师父传下的经穴人像。只是……这小人穿得衣冠俨然,经络该从何处画起?
想到此处,她脸上微微一红。再想到“盖聂”满身彩线的模样,又觉滑稽可爱,忍不住“扑嗤”一声笑出声来。
就这般漫想着,连车马单调的颠簸也似轻快了许多。
盗跖有时会钻进端木蓉车中,与她闲谈一会儿。他性子洒脱,难得与鲜少远行的端木蓉同途,虽不能如愿携她施展电光神行步纵横山野,却也兴致颇高。
只是这方寸车厢于好动如他者而言,实在如牢笼一般难熬。每每听到车外蹄声急促,便恨不能掀帘而出,与那二十人并辔驰骋。奈何他那一头压不服的乱发,与玩世不恭的做派,太过惹眼,为免横生枝节,只得强敛着性子困坐车内。
端木蓉体谅他的脾性与苦处,便由着他天南地北地闲扯,直到他自己都觉絮叨得过分,这才摸着鼻子讪讪离去。
晓梦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她终日独坐车中,除却必要休整遇到二人会微微颔首,其余时候皆持着令人望而却步的疏离。
她清冷如玉的面容上,往往不见半分波澜。举手投足皆在无声向外昭示:此番同行不过践行护送之约,此外,不想做无谓交往。
经过六日的奔波,这支特殊的“商队”终于抵达济水边的泺口渡口。
时值黄昏,有余晖映照,天光尚明。此地地处济北郡,近来天气和暖,河面无冰,渡头犹有晚船往来。但盗跖与影密卫首领商议后,皆认为夜色易生变故,谨慎起见,不如待到次日再行渡河。
为赶明日早渡,众人未投客舍,只在渡口旁林边空地安营宿下。
落日熔金,济水粼粼。端木蓉用过干粮,见此景象便走至河畔。她不由想起与盖聂共乘一骑、于海崖远眺的暖色黄昏——那时的涛声与此刻水声恍若交织,令她心头漾起阵阵涟漪。
盗跖见她离开营地,本欲随行,却远远望见晓梦已缓步跟去,便放下心来,暗忖:“这道家女子虽冷若冰霜,难以亲近,倒是极重承诺之人。"
秋骊剑柄上的浮尘在风中微扬,夕晖亦为晓梦清寂的身影镀了层暖金色光晕。她目光似水,静静巡睃着端木蓉周遭。
她注意到端木蓉握着个木刻人像。道家于气血经脉之论虽与医家不尽相同,但晓梦久闻墨家镜湖医仙的大名,此时忽然起了攀谈之念,便走过去开口道:“这可是医家的经穴人像?”
端木蓉未料晓梦会主动攀谈,微微一怔,不由答道:“不是。”脸上却泛起一抹红晕。
“不是?”晓梦目光又扫过木像,眼锋锐利,已辨出形貌——那日离别时二人欲言又止的情态,她亦曾看在眼里,此刻不禁唇角微扬:“是他?倒是肖似。墨家班大师那般大匠,也肯为人作这等物件?”
端木蓉莞尔,大方坦然道:“是他自己刻的。”
晓梦眼中掠过一丝玩味,语气里竟有了些调侃:“特意将自己的形貌刻了予你随身……是怕你忘却,还是此人本就自恋?”晓梦少年顿悟无上道法,十八岁便执掌天宗,于俗世男女情爱一道,自是难以共情。
端木蓉一时语塞,又觉此事非三言两语能尽,且这还是头回与晓梦这般交谈,便只浅浅一笑,未再多言。
晓梦望向粼粼河面,声音似空中飘落的秋叶:“天地不情,万物自化。男女之合,不过霜露相逢。”
“……霜露相逢。”端木蓉在心内默念。她并不意外如此论断出自天宗掌门之口,可当这话由一位年岁与己相仿的女子道出时,语气里那遗世独立的萧然,仍教她心头略微一颤。
河风拂来,端木蓉拢了拢鬓边碎发,轻声问:“这般感悟……可是晓梦大师亲历所得?”
“万物皆于一道,何须亲历。”晓梦淡然依旧,拂了拂被晚风吹动的衣袖。
“这方面,我与晓梦大师看法……略有些不同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道家论道本就是例课,晓梦对此习以为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