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物之道虽在，但唯有亲历，方知其中深浅冷暖。”端木蓉语声幽幽，想起那日贯通任督时盖聂那句“躬行方得真知”。

“我自幼随师习医，自以为博览医典、虚怀求学，便能洞悉经脉气理、尽悟脉诊关窍。实则，正因如此，多年来我只专注医道，全然搁置了对内功武技的修习。”

晓梦唇角微扬，心道：“若你武技精湛，章邯与张良也不必托我走这一程了。”

却听端木蓉续道：“直到……前些时日，我亲身感知真气在任督二脉间流转，于腧穴上拂动时那般滋味——温、凉、痒、麻诸般感受虽与医书所载相合，却远在我原先想象之外。”

她轻叹：“若早知如此，我该早些修习内力。如此，便能早些体悟到这些感受，于针灸手法、运劲乃至药方配伍上，思虑也能更周全些。”

笑眼望向晓梦，端木蓉带着几分自嘲道：“如此说来，晓梦大师，我在这件事上……算不算绕了个大弯，早早便抛下了本该唾手可得的切身体验？”

晓梦侧首，细细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。且不论是否赞同对方所言，单是端木蓉能以内功修行、真气拂穴——这些道家修行者感同身受之事——为例论道，已令她心生不少好感。

练精化气、炼气化神诸般境界她早已通达，真气流转于她而言已是随心而动的自然，自不会有端木蓉口中那般新鲜特别的感受。然年少时每臻新境时的雀跃激动，她却也未曾忘怀。

河畔几株腊梅在暮色中被晚风拂得轻摇，枝头暗香随之浮漾。晓梦不觉深深吸气——此景、此香、此对谈，竟让她心头生出许久未有的疏朗与宁和。

端木蓉拾起一朵晚风送来的落花，指尖轻触那半透明的花瓣。眼中泛起柔色，想起心上那人白色的袍服。

她不禁又轻声道：“无论多喜爱这花，若未曾嗅过花香，触过花瓣，又怎能真正知晓花的美丽与芬芳？这一生许多事，过程与结果当是同样珍贵……更何况，有些经历，纵使短暂，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意味。”

晓梦听着，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秋骊剑柄。某些早已被“坐忘”的、关于山间月色与少年身影的碎片，竟从记忆深处蓦地升起。

耳畔似有一段埙声幽幽响起——那是多年前一位少年在月下吹奏的魏国小调。还有那棵老梧桐，树下两人斗剑时的微妙气氛，树干上他为她刻下的稚拙画像，风中飘散的零星话语......这些碎片般的过往，此刻竟如此清晰。

曾经自己也有过系念啊，晓梦在心中暗叹。那少年的突然离去，让积年累月于道“损之又损”的她以为自己已堪破生死、将这段前尘坐忘……可他们之间，终究未曾真正开始过。那其中究竟是甘美还是痛苦，她其实，并不真地知晓。

河水潺潺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

晓梦忽然想起师尊的教诲：“不知之知，方为真知”。那“不知”，非是简单的“不知”，而是了悟自己对世间大道的“无知”。

这些年来，身居天宗掌门之位，是否自己已在不自觉间，疏于自省，落入了那以管窥天、以锥量地的境地而不自知？”

或许，唯有历经世间百态，方能真正超脱。而那段未竟的缘分，会否正是她修行途中缺失的一环？

暮色渐沉，两位女子静立河畔，各怀心事。不远处，“商队”营地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篝火。

翌日清晨，渡口已是一派繁忙景象。

作为济北郡要津，济水在此处水面开阔，河上舟楫往来不绝。影密卫首领早已安排妥当，昨夜就已订好的三艘坚固木船，此刻正泊在浮桥边待发。

渡船船体宽阔，吃水颇深，足以将整队人马一次运抵对岸。早晨起身晚了些，商队多数人还未用早饭，此刻便啃着干粮，看那些老练船夫吆喝着引车马上船。

端木蓉吃了两口盗跖递来的肉脯，忽地蹙眉吐出：“这味道不对，怕是霉变了。”说罢，急忙拉上盗跖，去阻拦队伍中还在食用此物之人。

车马安置妥善，众人次第登船。待一切就绪，船老大一声浑厚的吆喝响起，渡船便缓缓离了岸。

济水汤汤，水流虽急却不惊险。船夫们撑篙的手法娴熟老练，长篙起落间，船身已稳稳滑入中流。

端木蓉与晓梦、盗跖同在首船。盗跖时而凭栏远眺，时而俯身拨水，对这水上行程颇有兴致。端木蓉与晓梦则坐于船侧，静静看着沿途河面上的景物。

行至河心，忽地一阵横风掠水而来，掀起白浪层叠。浪花飞溅，打湿了众人衣襟，船身也顿时剧烈摇晃起来。好在船夫们临变不乱，沉着调转桨橹，渡船很快复归平稳。

盗跖见状反倒更添亢奋，竟在尚有颠簸的船面上欲试轻功——自然船中逼仄，容不得他施展。端木蓉扶着栏柱，带着几分无奈看他胡闹。片刻后，却察觉到身侧的晓梦神色有异。

这位素来飘然出尘的天宗掌门，此刻正紧抿朱唇，纤指牢牢攥紧了秋骊剑穗。细密汗珠在光洁的额间隐现，她却勉力维持着挺直的坐姿，不肯稍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