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冽的河风穿过小舱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寒意比前几日渡济水时更甚。晓梦端坐舱内,抬手拢了拢披着的素袍。端木蓉交她提前服下的药丸已在体内化开暖意,令她气色安然如常。
小舱简陋,前后并无遮拦,两个女子坐于其中,能清楚看见船夫们的一举一动。那些古铜色的脸庞紧绷着,沧桑而锐利的目光时刻扫视着河面。遇到浮冰时,他们粗壮的手臂极懂得如何借势——时而以桨橹轻点水面,时而猛然发力,稳稳操控渡船如一尾游鱼,在冰凌间腾挪穿梭,灵活前行。
晓梦目光在端木蓉身上停留片刻,轻声道:“端木姑娘坐船倒是安稳,想来水性极佳。”
这声“端木姑娘”叫得自然,却让第一次听她这般称呼自己的端木蓉心头微微一暖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:“我自幼随师父在镜湖畔长大……”
“是了,”晓梦恍然,“我竟忘了你‘镜湖医仙’的雅号。”
端木蓉脑中浮现出往昔景象,轻声道:“小时候我常摇一叶扁舟,在镜湖上往来。采药、摘藕、拾菱角……镜湖很大,也不总是风平浪静,久而久之,便习惯了船上的晃荡。”
晓梦指尖轻抚船舷上的木纹,忽而开口:“听闻念端大师后来常住镜湖行医,连墨家巨子几度亲至都未能请动。这份坚守,着实令人钦佩。”
端木蓉眸中泛起柔色:“先师常说,医道如静水,惟沉淀方能明澈。她选择留在镜湖潜修行医、著书立说,是觉得唯有如此,才能将医术淬炼至更纯粹,才能将精华传于后世。”
“那你为何选择随墨家逐波而行?”晓梦侧首看她,眸中带着探究。
端木蓉道:“静水能照月,流水亦可润物。师父不愿我卷入乱世,盼我留在镜湖潜心研修。可我觉得,不若顺其自然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医者如舟,总要行至需要之人身边,方有意义。”
河风吹起她额前碎发,又轻轻落下:“这些年随着墨家,我见过太多因战乱瘟疫流离的百姓。他们眼前最需要的,并非医典中精妙的方子,而是能即刻减轻苦痛的药汤;不是能流传千古的医道,而是能及时出现在身边的医者。”
她望向远处水面,声音轻缓却无迟疑:“医道若想真正济世,顺势而为,或许更好。”自数月前与盖聂那番就此话题的长谈后,此念已在她心中愈发清明。当初背离师命的那份内疚,亦大为减轻。
晓梦轻声道:“上善若水……端木姑娘倒是比许多修道之人更懂其中真意。”
端木蓉眼中闪过一丝慧黠:“‘道法自然’,‘上善若水’。晓梦大师此言,莫非也是在说——身为天宗掌门,本当不问世事潜心道法,却为何要在此时出山辅佐扶苏么?”
晓梦指尖轻抚秋骊剑穗:“世人多误解道家‘无为’真意。道家所求,非是避世不为,而是不逆天道自然妄为。”她抬手指着河面上游走的浮冰,“就如这渡船行于浮冰之间,船夫既不能束手不为,亦不可鲁莽硬闯。唯有借浮冰来势,顺势而为,方能平安抵达对岸。”
她转向端木蓉,眸光如水:“我此时出山辅佐扶苏,正是希望帝国未来的君王能明白——真正的治国之道,在于顺应百姓自然之性,不妄作劳民伤财之事,以实现真正的‘有为’。”
“就像医者治病,”晓梦眼中竟漾开一丝笑意,“最高明的不是等病入膏肓才施救,而是让人适时预防,尽量不生病。”
端木蓉会心一笑:“看来医道两家,除却经络气血之说,还有许多相通之处。”
晓梦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对岸:“万法同源。只是世人常惑于表象,不见本质罢了。”
盗跖此时远远望见两个女子相谈甚欢,连头都凑到了一处,不禁好奇心起。他身形轻巧,如一只灵动的猫儿,攀着湿滑的船舷,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。河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,活像只刚从水里蹦上来的大毛猴。
“两位聊什么呢,这么投机?”他故意拖长了声调,躬身钻进船舱,稳稳落在二人身旁的木箱上,“该不会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吧?”
端木蓉无奈地摇摇头,晓梦则淡淡瞥了他一眼。盗跖却浑不在意,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几只干柿,捧到她们面前:“方才在渡口老丈那儿顺来的,甜得很。”他眨眨眼,“就当是我乱说话赔罪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