涉间又提议道：“蒙将军此刻正在城内，诸位可要进城先行拜会？”晓梦眼波微动，未置可否；端木蓉与盗跖却齐齐摇头。

盗跖忽问：“扶苏在九原病着，蒙恬怎在此处？”

涉间苦笑：“公子病重，将军已竭尽全力。奈何军政事务繁忙——”他手指北方，“直道修筑、长城防务、边县屯田移民，还要时刻提防匈奴动向，将军实难……一直守在公子身边。”

队伍在肤施城西不远处，终于见到了那条传说中的直道。

那直道竟比驰道宽阔数倍，也不知用了何种夯筑之法，路面异常坚固。更令人称奇的是，路面中间高、两侧低，呈缓缓“鱼脊”之状，道旁还设有排水沟渠，雨水时节自可排涝保畅。

涉间扬鞭指向前方，傲然道：“此等工艺，自云阳至九原，千八百里皆然。直道最阔处，可容二十二列甲士齐头并进，七乘战车并驾齐驱。”

众人闻言不免称奇——这般规制，莫说数万雄师，便是举国兵马亦可快速调动。

端木蓉凝望直道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所谓的“帝国伟力”。这般贯通南北的浩大工程，非集天下之力不可为，绝非昔日任一诸侯国所能企及。

向北行进不久，沿途种植粟黍的农田渐次稀少，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草甸。零星散落的村庄里，农夫与牧人的界限已然模糊——他们的院中既堆着庄稼秸秆，也可见少许畜群。

继续北行，黄沙开始侵蚀视野。直道两侧，先前看到的那些挺拔青松早已绝迹，唯余丛丛刻意留存或种植的低矮灌木。据涉间讲，若无这些草木藩屏，此处直道迟早会被风沙掩埋。

正是在这段路途上，众人亲眼目睹了直道修筑的艰难。

有些路段竣工未久，便因下方沙地塌陷而断裂成壑，于是不得不重新堆土夯筑、复修。端木蓉等人亦是由此，才知晓了直道坚固的缘由——

地基深达数尺，由粗砂、砾石、黏土分层夯就；路面更非寻常，需取盐碱土混合砂石，以烈火焙炒后趁热铺就，再以千斤夯具反复捶打。

然而，在这些地域施工，最缺的就是水源。漫长冬季中少量的降雪，根本无法缓解困境。寒冷的气温与呼啸的朔风，又是一番雪上加霜——工期因此迟滞，更时常有役夫冻死的传闻。

即便路成，在这般严酷环境下，修补维护亦是常态……

临行前，盖聂曾向端木蓉略述北疆地理。提及长城与这条横贯南北的秦直道时，虽未明言，但他脸上的神情与言辞间的语气，让端木蓉分明感受到一丝赞赏之意。

然而如今亲临此地，目睹这般艰难境况，她心中不禁浮起重重疑问：

翻越山峦河川、北通九原的直道，当真有那么重要？以如此沉重的代价筑成，真的值得吗？他……离开咸阳，不正是因为嬴政的暴政么？为何……

又行两日，队伍进入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地带。

为保持路面平坦，此处的直道在途经丘陵脊部或侧坡时，多有在山体上进行的开凿。据涉间说，有些狭窄地段，时有松动山石从旁侧滚落堵塞直道。果不其然，这一日他们便遇上了一处。

众人只得停下，等候工匠役夫清除横亘道中的巨石。

正在道旁等待之际，清障的人群中突然一阵喧哗：“砸着人啦！”

原来是用撬棍撬动巨石时，那撬棍用的时日久了，突然“咔嚓”一声从中断裂。撬了一半、尚悬空的大石便轰然滚落，两名役夫躲闪不及——一人被撞到肩部，另一人腿部被碾压，顿时血溅当场。

现场乱作一团。好不容易将血肉模糊的二人救出，才发现与其他施工队伍共用的医者，今日偏巧不在此处。

众人手足无措，正发愁间，盗跖的清喝声破空传来：“让开，让开！”

但见他与涉间护着端木蓉，穿过人群，疾奔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