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在流沙这一待,便是一个多月。这期间风平浪静,蜃楼那边未再传来金乌的任何消息。
换作往日,以盖聂泰然自若的性情,静候时机本非难事。可近来,他却时常莫名地心绪不宁——早知如此,不如先送端木蓉到九原,再折返处置蜃楼之事。只是每次这念头闪过,他又会提醒自己:莫要过于冲动,失了沉稳。
好在卫庄前日接到赤练消息——端木蓉一行已平安抵达九原。推算时日,大约是在十日之前。
按此前所议,为避罗网耳目,他们此行并未取道咸阳北上九原,而是西渡济水、大河,再折向西北,穿过邯郸、太原、上郡三郡,最后抵达九原。此行程用去月余,想来有晓梦随行在侧,路上尚算顺利,并未遇到大的波折——否则赤练的消息也不会是“平安抵达”。
这消息总算让盖聂悬着的心暂时放下。
这一月内,盖聂曾两度返回墨家。后一次,正巧遇上项氏一族的谋士范增与大将龙且来访。
项家军腾龙军团的秘密驻地,在桑海以北的山地,距墨家甚远。然而,为打听少主少羽的下落并确保情报准确,他们已多次遣人前来,此次更是由龙且陪同范增亲自登门。
高渐离告知他们蜃楼金乌之事尚无新的进展,范增与龙且的脸色顿时暗沉下来,眉间紧锁,眼中难掩焦虑。
高渐离深知,少羽于项氏一族而言,绝非仅是家族嫡子这般简单。他智勇双全,天生神力,早已被楚军旧部视为承继复楚大业的天命之人。
见范增二人神色凝重,高渐离出言宽慰:“天明与高月公主亦在蜃楼之上,墨家自当竭尽全力,护几个孩子平安归来。况且,此番除流沙相助外,盖先生对天明如父如师,留在墨家正是为参与营救。”
项氏一族师承兵家,于排兵布阵、冲锋设伏自是行家里手,可应对阴阳家那套诡谲手段,非所长,故而颇感棘手。
此刻听闻鬼谷纵横联袂介入,心下稍安。再想起当年盖聂携天明亡命天涯时,正是他们送重伤的盖聂往镜湖医庄救治——以盖聂之仁义,此番他若能登上蜃楼,必会力保少羽周全。
念及此处,范增与龙且神色渐舒。二人对视一眼,齐齐拱手,郑重道:“烦请墨家与盖先生多加关照,项氏上下,感激不尽。”
将要告辞时,范增忽然停下脚步,似想起什么,转身对高渐离等人道:“有件事,看着不甚紧要,却有几分蹊跷,想跟墨家与盖先生通报一声。”语气斟酌,显然在权衡此事的分量。
高渐离神色一正:“范先生请讲。墨家与项氏一族同气连枝,若有见教,墨家荣幸之至。”
范增点了点头,缓缓道:“一个多月前,我们在骊山皇陵的建造队伍中安插的暗桩,发现了农家胜七与吴旷的踪迹。据查是被罗网用特制囚笼押送到那里去的。”
高渐离眉头微皱,沉吟道:“他们不是已回农家了么?怎又落入罗网之手,还被送往骊山?”
范增叹了口气:“正是。暗桩也觉得此事古怪,便对他们的行踪多加留意,发现这两人似乎在暗中与某些人频繁接触。详加查探后,发现这些人数量不少,且大多有一个共同之处——”
他见众人凝神倾听,便继续道:“都是两人先前在农家魁隗堂的旧部。他二人当年被田猛、田蜜陷害后,这些旧部便被清洗出农家,被强行送往骊山充当傜役。”
墨家众人与盖聂闻言,神色愈加凝重,心中不约而同地想:如此看来,胜七与吴旷此番被罗网擒获,恐怕并非偶然。他们与旧部接触,是在谋划什么?若掩日真如先前所料,是农家前侠魁田光,那此事与他可有直接关联?
盖聂回到流沙后,将这件蹊跷之事告知了卫庄。
“这么说,罗网与田光真是在互相利用?”卫庄嘴角微扬,冷笑中带着几分玩味:“无论之前是否同床异梦,至少当下,他们都想在离咸阳城不远的骊山,暗中将一支行伍力量,藏在傜役当中。师哥,你认为呢?”
盖聂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静,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就这反应?我还以为你会多说几句。”卫庄顿了顿,又道,“今日张子房来过,听说你在流沙,邀你去小圣贤庄一趟。他说颜路这段时日也在庄内——你之前跟他提过对《易》经有兴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