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与颜路对视一眼，微笑道：“师叔那里收藏有几把神兵利器，颇为合用。我与二师兄正撺掇着他拿出一把给盖先生用呢。不过师叔心思缜密，他既说此事不急，想必自有安排。盖先生静候便是。”

颜路点头附和：“正是。师叔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，先生不必多虑。”

盖聂闻言释然，对二人为自己寻剑的热忱用心，心生感念。

张良与颜路复请盖聂落座。张良眨了眨眼：“我大师兄性情谨慎持重，不苟言笑，若有怠慢之处，还请盖先生勿怪。”

盖聂微微摇头：“伏念先生为人端方，言行有度，在下何来不满？倒是此前小圣贤庄‘以剑论道’之时，伏念先生不仅展显不凡实力，更巧妙化解扶苏对儒家的猜疑，这份胸襟广阔、刚柔并济的掌门风范，令盖某感服。”

张良含笑道：“原来盖先生也知道那场大师兄与天宗晓梦的对决？正是如此。良以为，要弘扬儒家，非得是大师兄这般以儒门与天下皆为己任的人不可。当年先师早早定下他为继任掌门，称他为最强、最可靠的人选。如今看来，先师确有先见之明。”

颜路亦道：“大师兄对维护儒家声誉与正统教义，确实执着无比。说起来，他倒比我更像是先祖季札的子孙。”

语及此，苦笑一声，续道：“盖先生想必知道儒家的古经典《书》经？大师兄精通《书》，当世无人能及。儒家近两百年来，能如他这般深研《书》义、阐发精微的，恐怕再无第二人。”

盖聂语带敬意：“我虽知有《书》经，今日方知伏念先生在掌门事务之外，学问造诣亦如此深厚。”

张良闻言，无奈地叹气：“什么齐鲁三杰……大师兄通《书》，二师兄精《易》，只剩下我这个不学无术的，不过是凑数罢了。”

颜路笑着摇头：“子房何必自谦？师叔他老人家作为儒家不世出的宗师，除了他那两个弟子……”忽觉失言，顿了顿，旋即又道，“我们三人中，师叔最喜欢的，便是你这个一向不按规矩行事的——我与大师兄时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，却从未见他骂过你。”

张良微笑：“或许是他觉得我学得太杂，想得太多，身为儒门弟子，却不像儒门弟子。说不定他一直把我当个游离于儒家之外的‘客人’看待，才这般宽容。”停顿了下，又自嘲：“说到底，师叔待我，与待天明的态度，实质上是一样的罢。”

盖聂听着他们师兄弟间轻松无隙的对话，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，想起了自己与卫庄——虽立场相异，却也同样有着难以割舍的兄弟羁绊。

这边张良陪着盖聂说话，那边颜路已悄然起身，往厅后暗室走去。不多时，便捧着一卷帛书缓步而出。张良见状，知他二人接下来必是围绕此典籍深谈，自己在旁反倒多余，便起身告了失礼，迤然离去。

颜路小心翼翼地将帛书置于案上，缓缓展开，动作轻柔而谨慎。随着一行行工整的篆书映入眼帘，他抬起头，看向盖聂，轻声道：“这便是《十翼》。”

盖聂微微前倾，凝神细看帛书上的字句，片刻后问道：“颜先生，前次你所言‘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’，便是出自这《十翼》？”

颜路点头：“正是。此言非《易》经中文字，而是出自《十翼》对乾卦的注释。盖先生请看。”说着将帛书展至《象传》一部，指予他看。

盖聂垂目细观，视线在字里行间游移，随后一边阅览，一边将心中久积的疑惑逐一道出——或涉义理，或关实际，深浅不一。

颜路始终静听，每待盖聂语落，便略作沉吟，继而先以简练之言道出自己的理解，其后的阐释既不失经典之深意，又能切合事理，令盖聂时有豁然之感，不觉频频颔首。

盖聂忽问道：“颜二先生，我有一事不解。阴阳家既以‘阴阳’为名，何以所重却在五行？而《十翼》中多言阴阳，五行却只字未提——此中可有缘由？”

颜路微微一笑：“盖先生此问甚妙。‘阴阳’之说，本非诸子百家所创。上古先民见日月交替、寒暑更迭，遂以阴阳二气释万物之变。其后此理为道家所承，用以阐发‘无名之道’，得以光大。至于《十翼》编撰者，亦是大量运用阴阳之说，以解《易》经卦爻之辞，将儒家‘可名之道’阐释得愈发明晰。”

稍顿，又道：“五行之说，与阴阳并非同源，乃是以自然之力相生相克，释天地运行之规律。阴阳家虽自道家脱出，袭‘阴阳’之名，然采用五行学说实已久矣。只是数百年来阴阳家势微，此说未显于世。直至齐人邹衍出任前代东皇太一，倡五德终始之说，以五行相生相克之理阐释朝代更替，阴阳家学说方得复兴。”

“其后，此说更被有代周之志的秦国用于政事，力证其以法家严刑峻法治国，合乎刚强冷酷之水德，由此阴阳家于秦国扎根而兴盛。故历来重五行而不言阴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