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听罢,若有所思:“阴阳家以五行水德为凭,为严刑峻法赋予天意之威——此诚帝国法政根基之一,其重远超世人当初所料。”
沉吟片刻,又问道:“那苍龙七宿之秘呢?此说随阴阳家在帝国的崛起,近年来越发甚嚣尘上……与五行之说有关联么?”
颜路笑道:“苍龙七宿之秘,在五行之说前便有,实与道家、阴阳家的渊源颇有干系。道家正统源于史官,阴阳家本为道家中一小派,其先辈乃羲和之官,主掌天文历法。天象之中,苍龙七宿象征东方青龙,主春生之机。以苍龙七宿为名的那秘术,便是阴阳家尚任周朝羲和之官时留下的传说。后因阴阳家势微,此说渐趋沉寂,鲜少再被提及。”
盖聂道:“前次听先生语气,似对此说并不信。”颜路微微一笑,反问道:“盖先生岂非也疑虑重重?”两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。
颜路续道:“的确,此事过于凑巧。阴阳家欲在秦国扎根之际,恰是苍龙七宿之说重提之时。不仅如此,其时此说愈演愈烈,乃至荒诞不经——传闻中七宿对应七国,核心秘密亦对应分作七份,藏于七国之中,历代仅由各国唯一继承人执掌。不论其说真假虚实,彼时正值秦灭六国,此说确在六国中引发不少动荡。及至帝国创立,阴阳家又借此壮大声势,愈发繁盛,当真是一举两得。”
盖聂道:“颜二先生之意,苍龙七宿之重提,或为阴阳家谋取自固的手段之一?”
颜路道:“此不过颜某愚见,真相如何,尚未可知。然阴阳家善借天象历法之说为己所用,却是古已有之。”
盖聂听罢,叹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不过,此等神异之说,纵使穿凿附会,民间信者却众。即便帝国上层显贵中,深信此说者亦非凤毛麟角。”
颜路略一颔首:“譬如,罗网的首领赵高——”
“赵高?”盖聂有些意外。
颜路道:“于阴谋家而言,与其相信行道以顺应天命,自然更信那一旦得手便可号令天下的力量。当年我那无名叔父遭他们追杀,便是为此。”
“罗网消息极灵通,早已知晓《十翼》的存在与来历。且不论听信谣言还是自行臆测,他们竟相信,地处南方‘蛮夷之地’的吴国,当年之所以能如郑国一般突然崛起,也是因保留了苍龙七宿的一部分秘密。而这秘密,后来被季札子孙藏于《十翼》对《易》经天人二道的解释之中。”
盖聂笑道:“若此说成立,那岂非史上凡曾称霸一时者,皆可能拥有此秘密?”
颜路点头:“正是。于阴谋家而言,宁可牵强附会信其有,也绝不放过漏网之鱼。”
盖聂心念微动,想起了田言。她与颜路自幼相识,如今身为罗网惊鲵。但颜路既如此笃信于她,想来她不会向罗网泄露他的来历。
然而转念又想起此前扶苏在小圣贤庄主持的那场剑局,罗网六剑奴亦曾现身,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忧虑,遂关切地望向颜路:“罗网知含光剑乃无名前辈的佩剑,而今此剑在你手中,你又精通《易》经,他们莫非已察觉颜二先生与无名的渊源?”
颜路淡然道:“正是,应已察觉。田言前次私下会面时,已提醒于我。不过,即便无她提醒,我也感觉得出来——自那场剑局之后,每回出门,周遭便会多出一些形迹可疑之人。”
盖聂眉头微蹙:“如此看来,罗网对你已有所图。他们手段狠辣,先生需多加小心。”
颜路微微一笑,神色从容:“多谢先生挂怀。罗网虽势大,但小圣贤庄亦非任人拿捏之地。如今,他们只在侧监视,却未必敢轻举妄动。”
盖聂颔首:“颜二先生既有准备,我便放心了。只是罗网向来不择手段,若当真对《十翼》或苍龙七宿之秘有所图谋,恐怕不会轻易罢手。”
颜路道:“如今之计便是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谢先生提醒,我自当谨慎行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