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与颜路相谈甚欢,不觉又在藏书楼中逗留许久。直至日影西斜,这才起身告辞,步出小圣贤庄。
待到自西门缓步出城,暮色已如一层薄纱,轻柔地笼住四野,远山近郭皆在其中若隐若现。
行至一片幽静竹林,晚风过处,竹叶摇曳,阵阵清新气息扑面而来。盖聂深深吸了口气,却忽觉一丝异样——脚步微顿,目光扫向四周。
一道黑影自竹林中一闪而过,旋即数枚暗器破空袭来,直逼面门。他身形微侧,轻松避过。
那黑影一击不中,并不恋战,转身便向竹林深处疾掠而去,似有意引他追赶。盖聂略一沉吟,提气追了上去。两人穿梭于竹影之间,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竹林深处豁然开朗,竟现出一片空地。那黑影奔至此处,忽然驻足,背对而立。盖聂亦收住身形,手按剑柄,沉声道:“阁下何人?为何引我至此?”
那人脸上戴着面具,也不答话,只身形陡然一旋,手中已多出一柄细剑,剑光乍起,如电芒般直刺盖聂。
盖聂足下轻点,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,堪堪避过这一剑。
然而那人剑势不绝,锋锐一转,霎时化作数道寒光,狂风骤雨般向盖聂席卷而来。那细剑剑身短小,运转极为灵活,每一刺俱指要害,连绵攻势似要将他逼入绝境。
盖聂神色凝重,赤霄虽未出鞘,却仗着身法与步法在剑影中游走,时而侧身,时而腾挪,从容将对方攻势一一化解。
那人忽然招式又变,全然弃去守势,剑尖斜刺盖聂胸口,这一剑来得极快,方位刁钻,几乎避无可避。盖聂眸光一闪,终于拔剑出鞘。
赤霄轻挥,剑锋与对方剑尖凌空相撞,发出一声清脆铮鸣。借着这一击之力,盖聂身形向后滑退数步,随即稳稳站定。
他持剑而立,目光如炬,冷冷道:“剑法不错,但还不足以取我性命。阁下究竟是谁?”
那人收剑入鞘,剑鞘尺寸却与寻常长剑无异,显然是一柄剑中藏剑的奇门兵刃。天色尚未全黑,依稀可见那剑鞘与剑柄处隐隐泛出淡粉色光晕。盖聂心念微动,顿时想起数月前在大泽山见过的那把名剑——惊鲵。
那人摘下面具,上前几步,现出一张冷艳的面容,正是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惊鲵。
她嘴角微扬,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笑意,轻声道:“盖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盖聂见是她,心中略感意外,面上却依旧平静,淡淡道:“原来是田言姑娘。引我至此,有何指教?”
田言微微一笑,语气中似有探询:“我此番前来并无恶意,盖先生何必如此戒备?”
盖聂目光微凝:“你是在监视我?”
田言摇头道:“并非如此。我近日的任务恰在小圣贤庄一带,今日无意中得见盖先生,便想寻个机会与先生一叙。”
“小圣贤庄一带……”盖聂眉头一蹙,“罗网急于找出苍龙七宿的秘密,是打算对颜路下手了?”
田言神色平静:“目前尚无大的动作,只是监视而已。盖先生放心,我在罗网内部,若得了什么与此相关的消息,定会及时知会他。想必颜路也与先生提过,我与他羁绊颇深。他便是当年救我母亲那位剑客身边的孩子,我与母亲欠他们一份大恩,自当图报。”
盖聂点头道:“那你自己也须多加小心。赵高行事诡秘,心狠手辣,你与颜路私下联络的事,莫要被他察觉。”
田言闻言,心中微微一暖。她抬眸,正对上盖聂的目光——那目光澄澈坦然,没有审视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她见惯了的戒备。只是纯粹的关切。
就是这样的目光,让田言蓦地有些恍惚。
实则,大泽山六贤冢斗剑之后,她便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。
对她这样一个在权谋与野心漩涡中挣扎前行的人而言,这感觉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怔住。
她也曾细细思量过——盖聂在她心中漾起的波澜,大约并不只源于他的外在与声名。
当日,六贤冢山顶那番话,她对纵横二人所述大多属实,可情节毕竟曲折离奇,本不奢望他们仅凭讲述便信以为真。然而盖聂信了——只是静静听完,思索片刻,便点了点头,而后说服卫庄,给了她想要的支持。
无论他出于何种缘由——她也曾反复想过这一点——这却是她生平头一遭,有人会在与她前半生毫无瓜葛的情形下,待她以如此信任。
不止于此。他剑术内力远在她之上,斗剑时却并不以势压人。待她知难而退,他便收剑,为她留足余地与尊严。这让她想起母亲屡次提及的那位持含光剑的恩人——那位剑客亦是这般智勇兼备,正直宽厚,身处乱世却心怀仁义,甚至不惜为之杀身成仁。
她深知,自己此生终不会成为那样的人。她心机深沉,算计太多,对权力的渴望早已根植骨血。可或许因那恩人铭刻于心的形象,她自幼便对拥有这般品质的人,怀有一份天生的好感、佩服,与仰慕……
与盖聂相关的这些感触与思绪,田言原以为会随着时间渐次淡去。然而数月过去,那道收剑而立的身影非但没有模糊,反而在心底愈来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