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张良处听闻他正在寻一把趁手的兵刃,她便动了借赤霄给他的念头——这想法冒出来时,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异样。
是想以剑换剑,报答他在大泽山的支持?或许。是想借机寻找那个传说中有王者气运的人——赤霄剑可能会在他手中泛起红光?也许。
但还有一个更深的缘由,她不愿细想。只是在向颜路提起借剑一事时,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些。
她只是,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。
至于那个传说,她原不十分相信,却仍希望能在盖聂手上验证一番。方才二话不说便拔剑相向,正是为了逼迫他拔剑还手。
若赤霄果真如传说中那般泛起红光,她必定会不惜一切,去争取此生与他并肩而行的机会。
当然,结果她方才已看到——赤霄始终沉寂如常,未现任何异象。这到底让她心里,隐隐掠过一丝怅然。
田言忽然问道:“盖先生,赤霄剑用得可还顺手?”
盖聂这才想起手中之剑正借自此女,不由得有些尴尬,拱手道:“此剑甚好。多谢姑娘借剑,待我了结眼前之事,便物归原主。”
田言轻笑一声:“盖先生的木剑,我还要再借些时日……你也不必着急还我的剑。除非……你身边那位神医不允,不肯让你再用此剑。”
盖聂听她突然提起端木蓉,心中一阵异样。想起先前玄翦的警告,他抬眸看向田言,目光中带出一丝警觉:“你如何知道?罗网对端木姑娘有什么企图?”
田言语气悠然:“盖先生不必紧张。端木姑娘苏醒康复之事,罗网的情报网自然早就知晓。不过……”她瞥了盖聂一眼,徐徐道,“上月,罗网在邯郸城外无意中发现她的行迹——她竟似要北上九原。赵高大怒,将我等斥责了一番,说是人都要到上郡了,罗网竟未得半点消息。”
盖聂听到“邯郸城外”四字,心头骤然一紧。虽早已从卫庄处得知端木蓉十日之前便已平安抵达九原,却仍禁不住脱口而出:“她怎样了?你们……对她做了什么?”话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忧虑,与一丝骤然升起的怒意。
盖聂与端木蓉之间的羁绊,田言身为罗网天字一等杀手,自然早有耳闻。此前大泽山对决时,她只是委婉提及端木蓉,盖聂便剑势骤变,剑招亦随之凌厉逼人——那一瞬间的反应,让她确信,那正是他心底最深也最敏锐的一处软肋。“他对她,不止愧疚,更有情意。”这是田言当时身为女子的直觉。
而今再见盖聂这般神情,她不由在心中轻轻一叹:看来这位剑圣与墨家神医之间,确已情根深种,再难分割了。
“盖先生莫非还未听闻?”田言似笑非笑,“罗网在邯郸与晋阳城外两战两败,两地精锐尽折……也是,有道家天宗那位武学奇才晓梦大师一路护持,若无天字级杀手出手,罗网的人马可不就任人宰割么?”
“那就好。”盖聂冷冷道。罗网半途拦截端木蓉一行虽不完全在意料之外,可一旦确认,仍像一根钝刺扎进心底,泛起隐痛与无尽悔意:终究是托大了,幸亏此番没有天字级杀手参与,否则……
他暗暗思忖,当初便该由自己送她前往。
转念又想:即便流沙与张良等人不知罗网出手,章邯总该知晓,为何却无一字传来?
是了——盖聂眸光一沉——想必章邯觉得事情既已了结,端木蓉一行也已平安抵达,便不愿在此紧要关头再传此类消息:非但徒乱人心,更恐自曝帝国内部纷争之烈。
田言眼波微转,目光落在盖聂面上,忍不住揶揄道:“男人还真是狠心。那样一位大病初愈、楚楚可人的镜湖医仙,你竟也舍得让她远赴塞北苦寒之地?看来……为了实现某些目标,纵是盖先生这样的人,也是会不择手段啊。”
盖聂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答话——此刻并无必要向她解释其中缘由。
田言心中隐隐掠过一丝酸楚。但这情绪只如微澜泛起,很快便沉入她惯有的冷静之中。
或许天性使然,又或许自幼饱经磨难,她比谁都清楚:在这乱世,唯有紧握权力,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。
她见过太多人因软弱而失去一切,也见识过有人借权势睥睨众生。她不愿沦为前者,更不甘庸碌一生。因此她所要寻找的,从来都不是仁义高洁、胸怀苍生的君子,而是如她一般——心怀谋略、对权欲怀有灼热渴望的枭雄。
至于盖聂——田言忽然不愿再想下去。
他终究只能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道光华。他的身影,他的神情,他的目光,都只会被她收进心底最深处,锁好。
她素来理智清醒,从不做无谓之举。今日不过是恰巧见他出现在这里——她这样对自己说。只是恰好,只是想说几句话罢了。
田言沉默片刻,终是轻声开口:“既然如此,我便不再多言。愿盖先生……珍重。”
说罢,她身影倏动,几个起落间已如烟霭般隐入竹林深处,再不见踪迹。
竹梢间的风低声掠过,如人絮语,若有还无。盖聂自然无从知晓田言心中所藏,只默立片刻,凝神细听四周。待确认再无异状,便转身离去,身影渐次融浸于弥漫的夜色之中。
只留下风声簌簌,竹叶轻响,在一片空寂中往复低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