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蓉抵达九原当日，便去查看了扶苏的病情。

一行人被安置在蒙恬的将军府住下。除端木蓉、晓梦与盗跖外，十一名影秘卫仍肩负护卫之责，与三人同住西厢院落。

甫一安顿，便有居于将军府别院的数位医者联袂求见——都是早先从咸阳或关东赶来为扶苏诊治的，最迟也已在九原候了两月有余。

公子扶苏沉疴难起，众人束手无策，既忧前程，又惧责罚，正是惶惶不可终日之时。听闻镜湖医仙端木蓉到了，未等通传，便相约前来拜谒。

来访者中，除两位中年人外，余者皆须发皓白。医道最重经验积累，这些年来“镜湖医仙”的名号如雷贯耳，他们原以为至少得是位年届不惑的医师，未料眼前竟是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。那句酝酿了许久的“久仰大名”顿时卡在喉间，嗫嚅着吞吐不得。

晓梦十八岁便执掌天宗，对这等场面早已司空见惯。她唇角微扬，面色淡然地旁观着这场尴尬。端木蓉却似浑不在意，只温言相询，请众人详述这数月来诊治扶苏的种种情形。

了解大致情况后，端木蓉当即提出要亲去诊视扶苏。几位医者却面面相觑，解释道：为公子诊治并非随时可往，须循两道规矩——一是病情急变时奉召方入，二是若有新方，需先呈报蒙将军获准。

其中一位白须老者似是众医之首，迟疑道：“先前有事，通过夏太医自然方便些。蒙将军素来信任夏太医，若将军不在，诸事皆可寻他商议。只是前几日……”他欲言又止，片刻后续道，“夏太医突然神志昏蒙，癫狂而亡。”

室内骤然一寂，气氛沉甸甸地落下来。夏太医之死，显然给众人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正当此时，涉间前来传话：将军明日方归，端木姑娘若要诊视公子，不必等候将军，由他陪同前往即可。

扶苏静养的院落位于将军府深处，与众人暂居的西厢相隔两重院落、三道回廊。沿途层层设防，守卫森严。

据方才医者与涉间所言，扶苏两月前服下解药后，体内狼毒已清，脉象平稳如常人。可偏偏神识困于混沌，医者以金针探穴时，公子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半分，仿佛魂魄被锁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境。

端木蓉自己亦是数月前才从漫长昏迷中苏醒，此刻看着榻上沉睡的扶苏，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。加之此行肩负墨家重任，诊治时便格外专注。

细细诊察之下，扶苏经脉运行平稳，呼吸均匀有力。众医者虽未能唤醒公子，却以千年灵芝、百年何首乌等珍稀药材熬制的汤药每日精心喂服，使得扶苏面色如常，不见病容，恍若安睡。

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，她反复查验，蹙眉苦思，仍未能找出病因所在。守候在侧的涉间见她神色疲惫，轻声劝道：“端木姑娘初到九原，不妨先行歇息。公子昏迷日久，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
端木蓉望了望窗外渐沉的天色，终是颔首应允。扶苏既已昏睡多时，确实不差这一日半日工夫。

刚踏入西厢院门，一抹火红身影便撞入眼帘。

赤练正倚在院中树下，纤长手指缠绕着腰间的蛇骨剑，夕阳将她的红衣染得愈发灼目。

实则，端木蓉苏醒后尚未与赤练见过。上次相遇还是流沙攻破墨家机关城之时，彼时兵戈相向的场景犹在眼前。

可命运弄人，正是这位宿敌，用青鳞火焰蛇毒复活了那株濒死的九泉碧血玉叶花，才使她得以从漫长昏迷中苏醒。

此刻望着那张妖娆绝伦的面容，端木蓉心中五味杂陈——仇敌？恩人？她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相对。

赤练却恍若忘却前尘，笑吟吟问道：“蓉姑娘，身体可大好了？这一路来九原可还顺利？”

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，让端木蓉浑身不自在。她不由得退后半步，淡淡道：“无碍。”

“瞧着确实无恙了～”赤练指节轻点朱唇，眼波流转，“这小脸都养得红润了呢。真没想到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嗓音，“盖先生竟舍得让你来这险地。”

听她提起盖聂，端木蓉心头一热，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脸颊——当真红润了么？

说起来，较之刚苏醒时，自己内力确实精进不少。前些日在秦直道，连续诊治骨伤数个时辰，本是精疲力竭，但按盖聂所授吐纳之法调息，静养一夜后，翌日心神便大体恢复。